谷地边缘的紧张气氛在源朗那句话之后，并没有真正缓解。各方的目光都落在中央那枚符印上，如同一群不同的目光注视着一扇尚未被验证用途的门，各自在心中盘算着门后的空间是否值得自己先迈出那一步。空气没有被彻底点燃，却也没有冷却。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东侧那支队伍。为首的黑发青年侧身让出通道的动作只是短暂的，他的目光在符印周围的地形上扫过，如同一枚即将落下的棋子悬停在棋盘半空中，正在寻找一个能让周围的布局发生倾斜的接触点。他的脚步忽然动了，没有朝着符印的方向，而是转向侧翼，恰好拦在那名兜帽修士与符印之间。那动作不像是蓄意挑衅，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站位调整，目的只是确认对方的应对方式。
兜帽修士果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开口，只是将目光从符印上移开，落在黑发青年身上，如同一阵刚起风时在空旷地面上被卷起的积尘，正在缓慢旋转着，寻找一处能够沉积下来的角落。
南侧队伍有人没忍住，一个年轻修士趁众人注意力分散时，身形如箭般朝符印方向掠去。他的动作很快，显然预谋已久，但就在他踏进凹陷区域的边沿时，符印周围的砂土忽然下陷，那名年轻修士的脚踝瞬间被一道从地底弹起的骨爪抓住。骨爪的指节如同干枯的枝条，力道却不轻，迅速将他的身形向下拉扯，地面传来一声骨节错动的闷响。整支队伍在一瞬间被搅乱，有人试图救援，却发现自己也被脚踝处的砂土牵绊，仿佛地面之下不再是一片平整的沉积层，而是一张由无数细小指节编织而成的网。不断有人被拖入地底，惨叫声夹杂着骨骼碎裂与沙石翻涌的声响。
“别踩那片区域！”有人喊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几支队伍同时陷入了混乱。有人被脚下的骨爪拽住，被迫挥剑斩断那些缠绕脚踝的指节；有人在后退时撞上了身后的同伴，将原本松散的阵型撞得更加歪斜。有人被拖入裂缝中，地面合拢后便再也没有动静。
混战从零星的冲突迅速升级为更大的对抗，如同被风吹倒的火把，在干燥的枯叶堆上掀起一片接连蔓延的火焰。有人挥剑斩向那些试图将自己拖入地底的骨爪，有人趁机袭向旁人，借着混乱将旧怨与新仇一并清算，在拥挤的缝隙中将剑锋递向最近的目标。没有人在意这场混战的起因，他们只是被这场混战本身带动着向前或向侧推移，连后退的念头都被层层包裹的骨骼碎片与砂土搅得模糊不清。
李帅的剑已经出鞘，他没有主动攻击任何人，只是用剑势隔开了几次朝着他们方向涌来的冲击波。那些骨爪从沙土中伸出的频率正在下降，像是在刚才的混战中被消耗掉了大半。谷地的砂土层被踩得更加松软，像是被密集的脚步声反复压实后又翻松的旧田垄。
就在一道剑气将面前区域的沙土掀开时，地面显露出一道新的裂缝。那道裂缝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都要深得多，边缘的颜色从灰白色逐渐变为暗褐色，再往下是近乎黑色的岩层。裂缝中透出一丝色彩——起初极为微弱，如同一层被刻意压低的呼吸，只在视野的边缘微微颤动。但随着裂缝边缘的砂土滑落，那光芒逐渐清晰起来，五光十色，仿佛有一团细碎的光在深处缓慢流动，将周围的幽暗染上一层层交错的淡彩，如同被搅动的调色盘。
有人比其他人更早注意到那道光芒。他的声音本不高，却在混战中格外清晰：“那好像是……真藏。”
声音在人群中如同石块投入水面，迅速激起了层层波纹。几道身影同时转向那道裂缝，目光中混着明澈与警觉，脚步虽未立刻移动，却已悄然调整方向，如同在掂量着下一瞬的落脚点。“真藏”这个词的含义如同野火蔓延，比任何命令都更迅速。混战的节奏微微变化，如同被改道的溪流，方向已经偏移，却依旧在向前流淌。
裂缝中的光芒依旧在幽暗中缓慢流动，如同一盏等待被点燃的油灯，在灯芯尚未被触碰之前，已经悄悄将灯油的气味飘散到了周围的空气里。万哲站在裂缝边缘几步外，没有急着靠近。他听到周围那些原本还在混战的声音逐渐变得稀疏，脚步声朝着裂缝边缘汇聚，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那道光芒，正朝着那团微光缓慢收拢。没有人立刻跳下去，都在等着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一阵短暂的寂静后，有人率先跳了下去。那是一个身材精悍的修士，在确认裂缝边缘有足够的落脚点后，如同一片落入深水的石子般消失在幽暗中，片刻后下方传来一声确认：“确实有东西！不是幻觉！”紧接着又是几声落地的声响，越来越多的人沿着裂缝边缘攀下，如同一串被风吹散的种子沿着岩壁边缘寻找落脚点。
万哲的剑收回鞘中，在裂缝边缘站了片刻，确认下方没有明显的陷阱或气息后，朝身后几人点了点头，也纵身跃了下去。风声在耳边短暂地拉长，岩壁的颜色在他落下的过程中从灰白转为深褐，又转为暗红。落地时靴子踩到的是坚硬的地面，与上方那片松散的砂土层完全不同，如同一片被时间压实的旧河床，正等待着一批新的脚印将它重新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