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陷区域的石板在幽暗中静静躺着,那枚符印的纹路在微光中如同干涸河床上残留的旧痕,看上去与寻常的古老刻印并无太大差别。万哲的目光在符印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急着上前。
地底的裂缝在这一刻忽然停止了扩大,那些原本还在缓慢攀爬的骨兵也停下了动作,如同一场被中途打断的涨潮,在即将触及最高水位线时忽然静止。空气变得凝重,带着一种微微发紧的质感,像是有一层极薄的屏障正在被外部力量缓慢加压,等待着一个临界点的到来。
灰白色的沙土之间,一缕黑色的魔气毫无征兆地升腾而起。起初它只是一道极细的烟雾,如同从缝隙中渗出的陈年旧气,但随着时间推移,那缕黑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高,如同一条倒悬的墨色河流,从地面升起,朝半空中汇聚而去。那些还在附近的骨兵被黑气掠过,动作变得更加迟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重物压住了肩膀,移动的幅度开始缩小。
黑气在万哲前方约二十丈处凝聚成形,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那只眼睛约有丈许高,竖立悬浮在低空中,瞳孔呈深紫色,边缘带着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如同凝固的岩浆在冷却后留下的不规则沟壑。它的边缘延伸出几缕细长的黑色触须,没有固定形状,在半空中缓缓飘动,偶尔轻轻擦过附近的骨兵,被触碰到的骨兵随即僵硬在原地,不再继续前行,也没有后退。如同在等待一个无声的口令。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那只巨眼中传出,直接在四人的识海中响起,如同粗砺的沙粒从高处簌簌滚落,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常开口的干燥感:“谁在打扰吾修炼?”
万哲握着剑的手没有松开,目光落在那只巨眼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扫了一眼周围的骨兵——那些原本还在围攻的骨架,此刻都停下了动作,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在原地保持着静止的姿态,如同被捏在指尖的棋子,等待着棋盘上那枚迟迟落定的黑子。那只黑色的巨眼没有立刻发动攻击,也没有向他们逼近,只是静静地悬浮在低空中,瞳孔微微转动,打量着前方那四个身影。它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如同翻阅一本略有磨损的旧册。
李帅的气息微微一紧,他认出了那股气息,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这气息……是魔气。你是暗夜魔族的人?”他说话时,目光紧盯着巨眼边缘那几缕触须的轻微摆动,指尖已经开始微微调整角度,为可能的突袭预留空间。
巨眼的瞳孔转向李帅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经过漫长岁月磨损的轻蔑:“暗夜魔族?蝼蚁还知道暗夜魔族。”它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思考如何表达,“不过你猜错了。暗夜魔族,只不过是低贱的下等族人。我是高贵的十眼魔族。”
万哲的目光在巨眼表面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上停留了一瞬。他在清道宗的遗迹中没有见过类似的印记,但在那些零碎的残卷中,他隐约看到过关于十眼魔族的记载——那是一个比暗夜魔族更加古老的魔族分支,数量极少,出现频率也极低,但在有限的几段文字里都被描述为“不可轻视的存在”。他的心中落下一枚辨识用的标记,带着未定的疑虑,语气依旧平稳,“管你是什么魔族。”
巨眼的目光转向万哲,那枚瞳孔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像是在注视一件略有兴趣的物品,
万哲:犯我青鸿,虽远必诛!
巨眼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如同一片旧木板被缓慢压弯时发出的细响,“既然有胆量说出‘虽远必诛’这种话,那就接下我的一击。”它的边缘开始收缩,黑色触须迅速回收,被吸入主眼轮廓之中。整只巨眼开始向内塌缩,如同一团正在被抽走支撑结构的气体,将黑色魔气凝聚成一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压缩的墨线,从半空中笔直地向下落去,注入地面。
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骨兵,在魔气接触地面的瞬间开始剧烈震颤。骨骼表面的灰白色光泽被一层黑色的纹路迅速覆盖,如同墨水在干涸的宣纸上快速晕染,从肩胛延伸到指节,每一寸缝隙都被填充。眼眶中的灰白色光芒猛然爆发出暗红色的光亮,头颅微微抬起,张开下颌骨,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它们的体型没有明显增长,骨骼的变化却极为明显——关节处凸起的骨刺变得更加锋利,脊柱两侧延伸出细长的尖骨,如同撑破外衣露出的骨刃。原本锈蚀的兵器在魔气的包裹下被镀上一层暗淡的光泽,边缘的磨损处被填平,锋芒重新浮现。
一名骨魔兵动了。它的动作比之前的骨兵快了不止一倍,身形如同被抽了一鞭子的纺锤,从静止到全速的转换几乎没有过度。万哲没有后退,踏云步微微调整角度,龙渊剑迎向那道扑来的黑影,剑锋与骨爪碰撞,发出一声如同金属撞击的尖利回响。那头骨魔兵的力量比普通骨兵大了数倍,力道中带着一种经过魔气加持的狂暴感,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牛用尽全力撞向挡路的石墩。
万哲侧步滑开,让那道力道从剑身侧面滑过,借势旋身,一剑斩向骨魔兵的后颈。剑锋切入骨骼时遇到的阻力比对付普通骨兵时大了不少,仿佛劈入的不是风干多年的旧骨,而是带有活物质地的硬质材料。骨魔兵被斩中的部位裂开一道缝隙,却没有散架,反而以更快的速度扭身回击,利爪带起一道暗红色的弧光,擦着万哲的肩头掠过,划破了外袍的边缘,留下三道细长的切口。
李帅已经与两头骨魔兵缠斗在一起。他的剑势比之前快了几分,如同流水被收束进窄渠,在一次次的奔涌中逐渐触摸到渠道两侧的轮廓,“这些家伙跟刚才那些骨兵完全不一样,骨头的硬度和反应都快了不止一个层次。”霖轩正在应对三头骨魔兵的围攻,他的拳速比之前快了不少,每一次出手都带着经过反复修正的精准感,如同一片被反复敲击的铜锣,每一次敲击都会在同一个点上留下更深的印记,直到声音变得清澈而明确。灵儿依旧游走在战圈边缘,短剑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落在骨魔兵的薄弱处,但那些薄弱处在魔气覆盖后比之前更加难以寻找,需要更长时间的观察才能判断准确。
万哲没有再分心去看其他人的情况。龙渊剑在他手中如同一条银白色的游鱼,在暗红色的魔气与灰白色的骨骼之间穿行。每一次斩击都带着经过反复调整的精准判断,将自己的攻击轨迹保持在距离对方骨刺约莫一掌宽的范围内,既不浪费气力,也不显得畏缩。他需要找到这些骨魔兵在魔气加持下更持久的弱点,才能更快地结束这场战斗。
那只黑色的巨眼没有继续观察,已经如同一团被风吹散的墨烟,在低空中缓缓扩散,融入周围的黑暗中。它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条被松散地挂在石板上的旧绳,在战斗的间隙中轻轻晃动:“很有趣的人族蝼蚁,我们会再见的。”那缕气息在空气中渐渐变淡,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只留下那些正在战斗的骨魔兵,以及空气中依旧残留的黑色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