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王朝的百余名修士在进入兽群森林的入口处停下了脚步，他们的队伍在湿滑的苔藓地面上展开成一道松散的弧线，如同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在暗绿色的林地上缓缓铺开，各自寻找着最适合自己的落脚点。领队的几名修士正与几名同伴商议着接下来的行动方案，有人手持地图，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简，目光专注而沉着。
万哲站在人群偏左的位置，他正在翻阅小九爷那枚竹简上拓印下来的内容。竹简上清晰地记录着他所需要寻找的东西——玄天灵水。那是一种以极其精纯的生命能量凝聚而成的特殊灵液，色泽偏透明，隐约透出淡青色的微光，手感微凉，却不刺骨，常年出现在水脉交汇、灵气浓郁的地方。它的主要用途是修复经脉和滋养灵魂，能在短时间内修复道主境修士体内的暗伤，也能巩固灵魂根基，为后续突破道武境打下更坚实的基础。竹简上还附带了一句备注：“此物对人类修士亦有大用，可用于炼制多种高阶丹药。”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云老的气息了。那位老人在他的识海中沉睡了太长时间，如同一座被冰雪覆盖的旧山，静静地矗立在意识的边缘，没有动静，没有声响。万哲知道云老的残魂需要特殊的滋养才能苏醒，而玄天灵水的生命力，正是修复灵魂暗伤所需的核心之物。他合上竹简，抬头望向森林深处那个标注着灵湖方位的位置。
“万哲，”李帅从人群另一侧走过来，“我们这边分好了。我和霖轩、灵儿去采那几株草药，应该是往西边那片溪谷走。你一个人去灵湖，没问题吧？”他的语气平常，带着一种对同伴实力的信任。
万哲点了点头，“没问题。灵湖那边我自己去就行。你们那边小心一些，溪谷里的地势可能不太好走，遇到什么妖兽不要硬拼。”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天黑之前不管找没找到都回来汇合。”李帅应了一声，转身朝霖轩和灵儿走去，三人很快消失在树影交错的西侧。万哲目送他们离开，提了提背上的剑，然后调转方向朝竹简上标记的灵湖方位走去。
他沿着一条不明显的兽道穿行。脚下的苔藓随着地势的变化渐渐变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灰色的细碎砂石，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周围的树木也渐渐稀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茂密的蕨类植物，在幽暗中铺展开来。他走了一段路后，在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停下脚步，蹲下身来用手指捻了一点地面上的砂土，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尖闻了闻。土质湿润，带着一丝细微的草根气息，是从高处冲刷下来的沉积物，说明这附近确实有水源。
他继续向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水面。那是一个不算太大的湖泊，直径大约数十丈，湖面平静如镜，映照着头顶那些发光的晶石和垂落的钟乳石，水色偏深，带着一种沉静的苍翠色调，像是被岁月沉淀过无数次的翡翠原石。湖水清澈见底，隐约可以看到湖底有一些泛着微光的石块。
岸边分布着几棵枝叶繁茂的老树，树根盘根错节地扎入水中，如同雕塑家的手指紧紧扣住泥土，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空气湿润而清冽，与通道中的血腥味截然不同，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就在他目光落在湖面上的那一刻，他的识海中，归墟图录再次发出了一阵细微的颤动。那股兴奋感比之前更加明确，如同一道极细的电流沿着他的脊柱蔓延开来，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攀爬到后脑处，然后轻轻炸开成一片微凉的麻意，唤醒了他身体深处的一种模糊的直觉。他没有急着去取水，因为他感知到了一股属于道武一重妖兽的、沉稳而缓慢的呼吸声。
湖岸另一侧，一棵老树的根部与水面相接处，盘着一道细长的身影。那是一条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细鳞的长蛇，粗细约莫成人手臂，正安静地盘在树根交错形成的缝隙中，像是多年来一直栖息于此。它的气息沉稳而缓慢，属于道武一重的妖兽，感知到有人靠近后微微抬起头，却没有立刻做出攻击的姿态，只是用那双竖立的瞳孔盯着万哲，如同在观察一个值得多看几眼的闯入者。
万哲没有拔剑。他知道，面对这种存在，拔剑未必是最快的解决方式。他放缓了呼吸，让自己保持在一种放松的状态，如同在无声的对话中表明自己并非来者不善。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只是想取一些水。取完就走。”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实。
那条暗绿色的长蛇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打量他。片刻后，它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缓缓落回湖面上，如同完成了某种无声的确认。万哲没有急着走近湖岸，他站在原地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见长蛇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才取出准备好的玉瓶，走到水边蹲下身，将瓶口没入水中。
瓶口贴近水面的一刹那，他看到了一种不同于寻常湖水的微光在瓶口与水面之间流动，像是另一道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清泉，正顺着他的呼吸渗入瓶中。他收回玉瓶时，瓶中的水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他没有多取，只装了三瓶。玉瓶触手微凉，像是刚从泉眼中取出，还带着地脉深处的清寒。
他站起身，将玉瓶收入储物袋中，又看了一眼那条暗绿色的长蛇。长蛇依旧盘踞在树根间，没有再看他，仿佛刚才那场对视和承诺只是一阵被风吹散又迅速静止的涟漪。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穿过那些低矮的灌木和茂密的蕨类植物，重新走入那片幽暗的森林中。湖面上的微光沉静如初，随着他的身影渐行渐远，那些光芒也渐渐模糊在交错的枝影间，如同从未有人来过。
等他回到约定的汇合点时，李帅三人还没回来。他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下，将玉瓶取出仔细打量。透过半透明的瓶壁看去，灵水在里面轻轻晃动，如同被压缩成液态的月光微微流淌。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抬眼望向林子西边，眼神安静而专注，像是要把那片叶影之间晃动的暗淡光线与某条未知的道路连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