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中的苔藓在脚下铺展成一片柔软的暗绿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天机王朝的修士们保持着松散的阵型穿行在古木之间，刀剑未出鞘，但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四周的阴影中，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周围数十丈的范围。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光线，让整片森林笼罩在一种介于黄昏与入夜之间的幽暗光晕中。叶片上的荧光在暗中跳动，时明时暗，如同无数双眼睛在跟着他们移动。
万哲走在队伍前方偏左的位置，龙渊剑鞘底部贴着指尖，步伐不快不慢。归墟图录的兴奋感如同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牵引着他感知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却始终没有看到具体的东西。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浓雾中听到了远处的钟声，知道方向，却看不清楚目标。
队伍行进到一片较为开阔的区域时，前方的草丛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枝叶哗啦作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穿行——体型不大，动作灵活，在草丛中翻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只困在矮树丛中急于寻找出路的兔子。
几名天机王朝的修士同时停下脚步。走在最前方的一名年轻修士目光微凝，盯着那片草丛，“谁在那里？”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警惕，在幽暗中扩散开，回音传出去后如同沉入深水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其他人也停下了脚步。兵器在鞘中微微调整角度，气氛在极短的时间内绷紧了一线，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只需一点额外的压力就会弹出去。每个人都在等待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草丛又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颗脑袋从草叶间冒了出来。
那是一颗小老头的脑袋。头发稀疏，用一根枯草绳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搭在额前，随着他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皮肤呈现出一种常年待在林间才会有的灰褐色，如同老树皮的纹理。他的眼睛却出人意料的明亮，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感，如同在打量着不小心闯入自家院子的陌生人。他上下扫视了一遍眼前的队伍，如同一只正在评估对方是否有威胁的野生小兽。
那名年轻修士被这突然冒出的人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你……你谁啊？躲草丛后面干什么？”
小老头从草丛中直起身来。他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衫，腰间挂着一只藤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几株不起眼的草药和几块泛着微光的矿石。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碎草叶，然后抬眼看着那名吓了一跳的年轻修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胆子怎么这么小？我这么大个人，怎么没被吓鼠！
年轻修士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前辈，你躲在草丛里，谁看到都会吓一跳吧？”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辩解，但在小老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注视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小老头哼了一声，像是对这个借口很不满意，“躲在草丛里就是吓人了？那你们这么多人拿着剑在人家家里走来走去，又算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老练的理所当然，仿佛这片森林本来就是他的地盘。他抬手拢了拢袖口，也没急着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颗嵌在旧木门上多年的铁钉，不扎眼，却谁也拔不动。
那名年轻修士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周围的几名天机王朝修士交换了一个眼神，没人开口接话。气氛在短暂的沉默中变得有些微妙，说不上紧张，却也不太自然。
万哲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脚步不快，却让那股微妙的气氛微微一滞。他走到那名年轻修士身边，微微颔首，算是致意，然后转向那个小老头，“敢问前辈怎么称呼？”语气平常，不卑不亢。
小老头上下打量了万哲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龙渊剑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伸手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片刻后他开口了，“终于有个识相的小家伙了。你们可以叫我小九爷。”他报出名字后顿了顿，故意停顿了一下，“我是在这片森林里四处转转的冒险者。别问我为什么在这里，也不问我在干什么，倒是比刚才那个小伙子懂事些。”
他的语气虽然带着几分调侃，却没有恶意，反而像是一个常年独处的人忽然遇到了一群可以说话的对象。
幻澈上前一步，“前辈，我们是来参加天元宗选拔考核的。您是这片森林的冒险者，可能对周围的环境更熟悉。这片森林有多大？深处有没有特别危险的地方？”
小九爷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思考某个很久远的问题，“天元宗选拔考核……”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怀念的意味，像是回想起了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旧日片段，“原来如此。又到了新一轮选拔的时候了啊。”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森林深处的某一片阴影中，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那些年轻修士，嘴角微微一扯，“兽群森林啊，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们要找机缘，往深处走自然会有。但要想活着出去的话——”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最好不要在夜里弄出太大的动静。”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森林深处，没有反驳的声音，只是一片安静。而万哲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那些交错的树影，看到森林深处有一片光芒正在闪烁，极远，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