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洞府的潭水边，修炼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流转。天机王朝的天骄们各自占据一方，有的盘膝入定，有的翻阅玉简，有的在潭边反复演练一式剑法。万哲坐在那块微微倾斜的岩石上，呼吸平稳而绵长，真气沿着经脉循环流转，将暗血兽一战后残余的疲惫感一层层剥去，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湿润沙地。
就在他即将进入更深层次的入定时，识海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如同深海中一颗沉睡多年的气泡无声无息地浮起，触碰到了海面的边缘。归墟图录——这件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秘宝，自青云宗覆灭后一直沉寂在灵魂海深处，如同一块沉入深渊的古老石板，无论他如何试探都毫无反应。此刻却如同被某种遥远的气息唤醒，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兴奋之意，如同冬眠的蛇类在某个格外温暖的午后微微蜷动了一下身躯。
万哲的呼吸没有乱，但注意力已经从潭水边转移到了那片沉静的识海深处。他的意识如同一根细长的探针，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泛着微光的区域，不敢惊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那股波动的方向。归墟图录的兴奋并非漫无目的，而是指向某个确切的方向——正下方，穿过岩层，穿过泥土，穿过那片幽深的地下空间。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脚下那片平整的岩石地面上。隔着不知多厚的岩层，他能隐约感觉到下面有某种空旷的空间，如同一个被掏空的地下溶洞，面积很大，远远超出他们所在的这个天然洞府的范围。
下方应该有充满生命森林的气息。那些在黑暗中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树木与苔藓在地下深处缓慢呼吸，散发出一股潮湿而微凉的草木气息，与地面上那些寻常的森林截然不同。
李帅察觉到他神色有异，“怎么了？感知到什么了？”万哲沉默了片刻，“下面有东西。”他没有多加解释，因为归墟图录的存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最亲近的同伴。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一个不会引起太多怀疑的借口。
他没有急着说明，而是走到洞府边缘，蹲下身，手指触碰到地面的岩层时，指尖微微用力按压了一下。岩层下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回响，像是空心陶罐被轻轻叩击。他收回手，站起身，“这下面有一片很大的空间。可能是地下洞穴，也可能是被掩埋的遗迹。”
夏渊也走了过来，冰霜之力在他周身微微流转，他的感知极其敏锐，能捕捉到寻常修士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确实有空间。很深，范围很大，气息与主通道不同。”他顿了顿，“像是被尘封多年的地方，数百年没有人踏入过那里。”
幻澈也凑了过来，“能感觉到妖兽的气息吗？”万哲微微摇头，“暂时还感觉不到。但不代表没有。”吴孟子目光落在下方那片黑暗上，看不出在想什么。柳轻烟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摩挲着短剑的剑柄，“那我们下去？”她的语气中带着期待。
万哲站起身，“先做好准备再下去。不知道下面会有什么，可能是机缘，也可能是陷阱。”众人各自做了准备。万哲走回潭水边，将龙渊剑从膝上拿起，插回腰间，调整了一下剑鞘的角度，确保在狭窄的空间中也能顺利拔剑。李帅在腰间挂了几枚解毒符箓和一枚短距离传送符。霖轩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盾牌绑在小臂上，是他之前在一处坊市买来的防御法器。灵儿也仔细检查了短剑的刃口，确保锋芒如初。
当所有人都准备好后，万哲走到洞府的边缘，脚下是一片向下延伸的斜坡。坡道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有些湿滑，需要小心。他没有犹豫太久，率先踏上了那条向下的斜坡。
斜坡比他们预想的要长得多，蜿蜒曲折，时而陡峭，时而平缓。两侧的岩壁上偶尔能见到一些细碎的发光晶石，提供着微弱的照明。脚下的苔藓在踩踏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他们自己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后，斜坡开始变得平缓。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边界，无数根粗大的钟乳石从高处垂落下来，有些还在向下滴水，滴落在地面上长满了厚厚苔藓的岩石上。最令人惊叹的是，这片洞穴的底部，生长着一片真正的森林。树木从地面拔地而起，枝干粗壮，树冠茂密，叶片在黑暗中泛着一种淡淡的荧光。那荧光并不明亮，却足以将整片森林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照亮了那些长满了蕨类植物和奇形怪状真菌的地面。
与其说是地下洞穴，不如说这是一片沉睡的古森林。
空气湿润而微凉，带着泥土、草木和某些说不上名字的花朵混合的气息。这气息与地面上那些普通的森林截然不同，更像是在一片被岁月遗忘的角落酝酿了很久的味道。地面上长满了厚厚一层的苔藓，踩上去极为柔软，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仿佛整片森林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呼吸着。
霖轩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在指尖搓了搓，“这土里灵气很浓，比上面那个潭水边的灵气还浓。”灵儿站在一棵大树旁，抬头看着树冠，“这些树，有些我从来没在书上见过。”
幻澈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目光扫过整片森林，原本轻松的神情收敛了一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可能是传说中的兽群森林。古代修士专门豢养灵兽的地方，后来宗门覆灭，这些灵兽失去了约束，在无人打扰的环境中自然繁衍了数百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些温顺的灵兽了。”
吴孟子也打量着四周，目光警惕，“看到前方那些影子了吗？像是一群角鹿，体型比普通角鹿大了一圈。还有更远处那片树冠下，有什么东西在树影间快速移动。那不是鸟类。”
万哲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也在扫过那片森林。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妖兽的轮廓上，而是落在了更远的地方——森林深处，隐隐有某种光芒在闪烁，如同星辰坠落在林间，在幽暗中若隐若现，与头顶那些钟乳石上凝结的晶石光芒相似，却又有些细微的不同，更加内敛，更加沉静。
归墟图录的兴奋感，正指向那个方向。他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只是转过身，对身后众人说：“与其在这里感慨，不如到下面去看看有没有真正值得带走的东西。”他的语气寻常，如同只是一时兴起随口说出的话。
霖轩没有多想，“走吧。”他率先朝森林边缘走去，靴子踩在厚实的苔藓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李帅紧随其后，灵儿、夏渊、石岩、柳轻烟、幻澈、吴孟子等人也陆续跟上。天机王朝的修士们如同一支安静的行军蚁，从洞穴边缘的岩壁上滑下，踏入那片被岁月遗忘的绿意之中。
苔藓的气息、树叶的窸窣、暗影中潜伏的目光，还有林间若隐若现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