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专题片准点上线。
叶遥搬了投影仪架在白板前，拉上窗帘时哗啦一声，训练室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她回头拍了拍手：“都过来坐，Dawn官方拍的人物专题，联盟首页推了。”
陆鸣刚从楼下小卖部上来，拎着两瓶冰水，他扔给程予一瓶，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瓶盖拧了一半又松开，搁在膝盖上。
裴星逾拖了三把椅子凑到前排，卷发上还沾着点外面的风，坐下来时嘴里还叼着半颗橘子硬糖，是陈竺带的。
陈竺坐得最正，眼镜刚擦过，镜片亮得反光，双手放在膝盖上，仿佛回到了学生听公开课的时候。
Mori缩在门边，背靠门框，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奶糖，糖纸捏得皱巴巴的。
程予坐在最后一排，离沈淮的位置只有两个座位的距离，沈淮没动，他坐在自己电脑前，背对着投影，椅子没转过来，看起来没打算看。
可叶遥开了投影，白光照在他后背上，他也没走，手指搭在鼠标上没点，指节是白的。
投影亮起来，Dawn的logo淡入淡出，bgm压得很低，专题片一共十八分钟。
前六分钟拍Dawn新基地，镜头从大门扫进去，走廊里贴着战队海报，最上面那张是去年世界赛的合影，方以赫站在中间，笑得很标准。
训练室比Aurora的大一圈，设备都是新的，键盘灯亮成一片冷白。镜头扫过每个人的位置：秦屿的桌上放着杯温水，杯垫是灰色的；闻舟的键盘摆得最歪；周然的位置在最角落，屏幕对着墙。
方以赫的位置在最里面，靠窗，桌上只有键盘、鼠标和一瓶矿泉水，没别的东西。
镜头切到食堂，餐盘里是两素一荤，方以赫打饭时特意让阿姨少盛点饭。他坐角落里吃，吃得很慢，没和旁边的人说话。
奖杯墙在走廊尽头，大大小小的奖牌摆了三层。去年的亚军奖杯放在最上层正中间，擦得很亮，金色反光落在墙面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方以赫的镜头不多，每次出现都很短，加起来不到一分钟。他在训练，指尖敲键盘的速度很快；他在接水，接了半杯凉的；他站在窗边看外面下雨，手指搭在窗台上没动。
旁白是个女声：“Atlas，Dawn的轴心，连续两年世界亚军，很多人说他天赋异禀，出道即巅峰，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站在这里。”
画面忽然切了，不是明亮的基地，是一条很旧的楼道。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梯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
镜头没进房间拍人，只对着走廊尽头那扇防盗门，门是深红色的，漆掉得一块一块，门边粘着一根黑色胶条，半挂着，风一吹就晃。楼道里很静，能听见楼下传来的电动车喇叭声。
方以赫的背影从镜头前走过去，穿一件黑色外套，肩膀很薄。他走到那扇门前站了两秒，抬起手，把那根快掉下来的胶条按了回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按完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旁白的声音低了些：“方以赫16岁进入Northwall青训，17岁那年父亲公司破产，欠下巨额债务，同年父亲脑溢血卧床，母亲没有稳定收入，家里还有一个比他小八岁的弟弟。他打职业第一年的所有工资，除了基本生活费，全部寄回了家。”
训练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的嗡响，风扇转得嗡嗡的。
裴星逾嘴里的糖忘了嚼，糖纸在手心捏成一团，塑料摩擦的声音本来很轻，这会儿却格外明显，他赶紧攥紧了。
Kite靠在门边，手里攥着半瓶没开的矿泉水，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裤腿上他没擦。
程予没动，他盯着屏幕里那扇掉漆的门，还有方以赫按胶条的那只手。
画面切回采访间。方以赫坐在椅子上，穿一件普通的白T恤，没穿队服。背景是白墙，什么装饰都没有。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语速不快：“那时候没想别的，就是得打，也只能打。赢了有奖金，工资能按时发。”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抬了抬，那笑很轻没到眼睛里：“我弟弟成绩好，年级前三，想让他好好把书念完。”
陆鸣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也是家里长子，下面有弟弟妹妹。程予余光扫到陆鸣忽然把瓶盖拧开了，冰水灌了一大口，咽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
旁白又响起来：“三年前世界赛失利后，方以赫第一个提出转会，离开Northwall加入Dawn。曾经的王朝班底就此四散，五个首发走了四个，只有沈淮留在了原地。关于离开的原因，方以赫从未公开解释过。”
画面黑了三秒，整个训练室也跟着黑了三秒。
再亮起来时，方以赫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窗外的雨好像下大了，玻璃上的水痕往下流，把他的脸映得有点模糊。
他看着窗外，侧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没什么好解释的。他要留，我要走，我们都没得选。”
片子结束，片尾字幕往上滚，bgm慢慢淡下去，投影自动跳回开头，白光照在墙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叶遥先起身把灯打开，啪的一声，训练室重新亮起来，没人动。
Kite第一个站起来，“这小子，拍这个片子，压根就不想拍。”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裴星逾抬头，眼睛睁得很圆，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什么意思？”
Kite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扇旧门：“Dawn需要流量，联盟要话题。连续两年世界亚军，家里扛着债，弟弟要读书，多好的悲情英雄剧本，你以为他会主动把家里那点事摊开给所有人看？”
他停了一下，收回手，插进运动服口袋里：“他会配合。他知道自己出来说，比让那些自媒体挖隐私编故事要体面。至少他能决定什么能拍，什么不能拍。比如只拍门，不拍家里人。只说个大概，不说具体欠多少。连这种事他都要算到最稳妥，不累才怪。”
程予听见椅子轻轻响了一声，是椅腿和地板摩擦的声音，他转头看沈淮。
沈淮还是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没动。程予看不见他的表情，视线往下落，落在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慢慢收紧了，指节一点点绷起来，从正常的肤色慢慢变白，白得几乎透明。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浅印。
停了几秒又一点点松开，松开的时候指尖有点抖，很快又攥成了拳头再松开，反复了两次，最后平放在膝盖上没动。
Kite把投影关了，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洪亮：“都散了。该练的练，该复盘的复盘。别把他当悲情故事看，他就是你们今年要跨过的一道坎。想赢，就练得比他更狠。”
众人陆续起身出去，训练室里只剩程予和沈淮。
沈淮鼠标旁边的保温杯放在那儿，杯盖拧得很紧，估计从片子开始到结束，他一口都没喝过。
过了很久，久到程予以为沈淮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瘦了很多。”
程予嗯了一声，方以赫确实瘦了，镜头里脸颊都凹下去一点，颧骨显得更高，穿白T恤时锁骨很明显。那时候在赛场上看见他，还以为是镜头角度的问题，原来不是。
他陪着沈淮坐着没说话，外面起风了，把没关严的窗吹得轻轻响，风钻进来，带着外面樟树的味道。
风卷进来半张打印纸，落在沈淮脚边，是他早上打印的点位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