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te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他经过程予身后，扫了一眼屏幕，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Dawn？”
程予嗯了一声，Kite就跟着看了一会儿。
裴星逾已经被陆鸣喊去吃卤味了，训练室里只剩他和程予。视频放完自动停住，最后一帧是方以赫的侧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眼窝陷得有点深。
“方以赫这赛季会比去年更难打。”Kite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
程予转头看他。Kite没看他，眼睛盯着画面里方以赫走在走廊上的背影，队服穿得松，肩膀比记忆里更单薄。
“他一年比一年安静。”Kite声音压得很低，“以前输了还会坐下来和我复盘，能说两个小时，哪波技能交早了，哪波走位错了，掰碎了讲。现在他不开口，他知道问题在哪，不用别人说。”
程予没接。切片里的方以赫稳得像机器，看不出一点心态问题。
“他家里的事，你们可能不知道，”Kite停了一下，指尖转着矿泉水瓶，瓶身的水珠蹭在指腹上。过了几秒他才开口，“他打职业不止是为了自己。”
程予没追问，Kite已经说了这一句，剩下的不该由他来问。
训练室里很静，裴星逾和陆鸣在外面走廊笑，声音从门缝漏进来，程予忽然想起世界赛决赛后方以赫站在亚军台上笑。
“联盟要给他做个人物专题，”Kite说，“下周五放，家里的事到时候你们就都知道了。”
程予诧异：“他同意了？”
Kite摇了摇头，瓶盖拧开又拧上，发出咔哒一声：“他可以不说话，但他不会拒绝。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配合联盟，什么时候该让俱乐部满意，他太知道怎么让所有人都满意了。”
程予没再说话，原来是这样。他知道方以赫一直在笑，从场上笑到场下，从三年前笑到现在，那笑是习惯。
沈淮看方以赫时的沉默，Kite提到方以赫时的谨慎，都指向同一件事，那个人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重到连笑都成了任务。
沈淮是第二天早上才出现的，他瘦了一点，但精神比冬休前好，眼下的青淡了些。
进训练室时Kite正在讲春季赛赛程，他没打断，轻手轻脚走到自己位置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角。
程予看见键盘边那个橘子还在，皮已经有点皱了。沈淮拿起来看了一眼，指尖蹭过橘皮上的纹路。
陈竺从旁边小声说：“我放的，外公种的。”
沈淮嗯了一声。他把橘子放进抽屉最上层没剥。
程予知道沈淮不爱吃甜的。那个橘子可能会在抽屉里放很久，直到皮彻底干硬。
春训第一天，Kite把训练强度调回了赛季初水平，没人喊，。一个冬休歇下来，所有人手都有点生，但又都憋着股劲。
陆鸣和Mori开始正式轮换，一人一局，不再像上个赛季那样临时顶上去。陆鸣上场时，右手腕还是会贴一层薄膏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陈竺练穿杨的穿墙预判，每天打两百个固定点位；裴星逾把千关的墙体点位图重新打印了一张，贴在显示器旁边，每放对一次墙就在图上打个勾。
程予练回音的大招时机，什么时候交技能能让全队收益最大，沈淮会在他身后站着看，错了就敲一下他的椅背，不说废话。
沈淮练得最多，上午看对手录像，下午跑自定义点位，晚上还要把全队当天的数据过一遍，错漏的地方标红。
程予有几次想让他歇会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了他也不会听。
训练间隙程予又点开Dawn的切片，这次他挑了个边角镜头，是方以赫训练结束收拾外设的画面。
就一个动作，他把键盘线绕起来，一圈一圈绕得很整齐。旁边队友喊他去吃饭，他抬头，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嘴角刚抬起来就落下去了。
程予把视频关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盯着这些边角镜头看，也许是因为沈淮，也许是因为Kite那句话。
方以赫的每场比赛，可能都背着别人看不见的重量。
晚上回宿舍，妈妈发来消息：我看预告了，你们下个月有比赛。
程予回：是。
妈妈发过来：你打你的，妈下班看。
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程予回了个好，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陆鸣还没睡，坐在床边压手腕，指节慢慢活动，骨节偶尔响一声。程予经过时，他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程予，你说我这手，能不能再撑一个赛季？”
程予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手腕上淡红的印子：“别硬撑。”
陆鸣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笑意没撑住：“你越来越不会安慰人了。”
程予说：“不能撑就别撑，队里还有Mori。”
陆鸣没说话，把手放下来躺下。程予也躺下，盯着天花板看。窗外有风，吹得窗框轻轻响。
第二天中午，联盟官方账号放出了专题片预告。
叶遥把链接转到队群，说下周五上线，所有人都要看。
程予点进去，预告只有三十秒，开头是黑屏，先出来方以赫的声音：“打职业这条路，一个人走不完。”
画面亮起，方以赫坐在训练室里，没穿队服，只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白衬衫。他背后的窗外在下雨，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
镜头拉近，他低了一下头，指尖无意识蹭着桌角。最后一帧，他抬起头没笑，眼睛很清。
程予把预告看了两遍，他听见方以赫说“一个人走不完”时，尾音压得很低，那句话像是对很多人说的，又像只是说给某一个人听。
他觉得沈淮一定也看到了，因为那天下午沈淮没练枪。他在训练室坐了很久，面前是黑屏的电脑，保温杯放在手边没动，窗外的天阴着像要下雨。
程予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轻轻把门带上了，有些沉默不该被第二个人打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