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休结束前一天的傍晚，程予从训练室出来，风刮得脸疼。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领子往上拉了拉。远远看见院墙边有人走过来。那人拖着个旧行李箱，轮子卡在石板缝里，发出一阵很钝的响，在空院子里传得很远。
陆鸣回来了。
他比走之前瘦了些，颧骨高出来一截，倒显得眼睛更大。看见程予，他抬起下巴晃了晃手里的拉杆，声音带着点路上的哑：“不帮我提？”
程予走过去，伸手拉行李箱，陆鸣没松手，只把右手递给他：“你试试。”
程予低头看，陆鸣手腕上没戴护腕，以前总贴膏药的那截皮肤，现在只泛着一点很淡的粉，像旧印子褪了色。
“好差不多了？”
陆鸣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比走之前深了一点：“能动和能打是两回事，明天训练见。”
进了宿舍陆鸣把外套脱了，里面是件洗得发灰的深灰长袖。他坐到床沿，把袖子撸到手肘，右手腕露出来，肿已经消了，只剩一圈淡红的印子，他慢慢弯了弯手指又伸直，骨节咔哒响了一声。
程予在旁边装外设，没抬头。
陆鸣说：“队医讲养到三月份能好利索。”
程予头也没抬：“你信吗。”
陆鸣笑了一声，指尖蹭过手腕上的淡印：“信一半。”
他站起来开行李箱，从家里带的卤味和糖蒜占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队服和新的膏药。拿药膏时他动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塞进抽屉最里面，和旧护腕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基地陆陆续续热闹起来。
裴星逾回来得最张扬，人还没进楼，袋子摩擦的哗啦声先传上来，卷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
叶遥从办公室出来，靠在门框上问他是不是搬家。
裴星逾把印着奶茶店logo的袋子往肩上一甩，理直气壮：“年货，不吃白不吃。”他挨个把东西放在队员床上，连沈淮空着的桌边也放了一盒桂花糕，包装是本地老字号的。
陈竺跟在他后面，提着一塑料袋橘子，见人先递一个，自己不吃。到程予面前，他把橘子往程予手里一塞，指尖因为拎袋子冻得发红，声音很轻：“外公种的，甜的。”
橘子皮很凉，一路拎过来，凉意透过薄皮渗到掌心里。程予接过来，指尖蹭到橘皮上的小凸起，有点扎。
轮到沈淮的位子，陈竺犹豫了一下，沈淮不在，他把最圆的那个放在键盘旁边，压着半张他之前留的字条。
Mori是最后到的，他背着个鼓鼓的旧双肩包，脸被夜风吹得发木，鼻尖冻得通红。
程予在楼道口碰见他，他低着头，声音闷闷地叫了声哥，然后从包里掏出半截用塑料袋裹得严实的东西，递过来：“我妈让我带的，腊肠，蒸了能吃。”
程予接过来，腊肠硬得跟干柴似的，深红色，肥瘦相间，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一点咸香
他说了声谢。Mori摆摆手，说不客气，他上楼时手把包带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这小孩每次回家再回来，都要安静两天，人到了，魂还在火车上。
Kite比队员早一天回来。他什么都没带，只在训练室里转了一圈，把白板擦干净，用马克笔写上新赛季的训练周期表，字很大，最后一排也能看清。
程予进来时，Kite正站在白板前拧笔帽。他回过头，嗓门压得比平时低一点：“冬训明天正式开始，今天自由活动，自己找状态。”
“好。”
Kite又问：“沈淮呢。”
“可能还在宿舍。”
Kite没再问，他看了程予一眼，说今晚把上周排位数据发给他。程予点头。
傍晚程予坐在训练室里刷手机，休息时间他不知道干什么。
陆鸣在旁边拆卤味，油蹭在手指上；裴星逾在刷短视频，笑声从耳机里漏出来；陈竺在调狙击镜，擦镜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鼠标垫边。
程予点开平台，首页第一条推了Dawn的官方视频，标题写着：Dawn冬训高光：Atlas状态爆表，新赛季仍是冠军热门。
他点进去，视频是训练营切片，镜头从Dawn新基地门口扫进去，训练室比以前大，设备都是新的，键盘灯亮成一片。
画面切到方以赫，他坐在离镜头最远的位置，戴黑色耳机，没看镜头。
训练赛里他拿凌霄，从高台往下压，落地前打掉一个，落地后没追，直接转身贴墙，枪口刚好卡在对面支援位露头的角度。
程予反复拉了三遍进度条，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盯着方以赫的枪看，他看的是走位，是枪线展开前那半秒的停顿。
“调整真快。”程予低声说，自己都没察觉声音出来了。
裴星逾探过头来，卷发蹭过程予的肩膀：“谁？哦，Atlas。”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歪了歪头，“这都不失误？是不是剪的。”
程予说：“官方切片，肯定剪最好的一面。”
裴星逾撇撇嘴，指尖点了点屏幕上凌霄的技能图标：“那不是更说明他状态好。”
程予没接，他继续看。镜头最后给了个近景，方以赫摘了耳机，起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平。
工作人员喊他，他点了下头朝门外走，训练室的白炽灯落在他肩膀上，把人照得只剩一层很薄的轮廓。
程予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方以赫落地后转身贴墙的动作，他看得很细，方以赫转身时没直接走，先往右偏了半格身位，等对面支援位露头的瞬间，才把枪口甩过去。
那个等待只有零点几秒，在慢放里清清楚楚。这个人现在连对手犯错的节奏都能提前算好。这比枪快可怕多了。
陆鸣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半块卤豆干，他看了两眼靠回椅背上，声音放得很低：“这纯靠感觉。”
程予说：“感觉也是练出来的。”
陆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坐回自己位置开排位，鼠标点击的声音比冬休前轻了些，程予听着，觉得他的手可能真的好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