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没有正式训练，程予一个人打了几局排位全输了，操作没出问题，脑子里总浮着沈淮坐在电脑前的样子。
他退了游戏走到训练室门口，沈淮还坐在那儿，屏幕上是Dawn的比赛。
下午陈竺来打了四十分钟移动靶，枪声比平时密。程予坐在旁边，没说话。
陈竺打到一半停下来，说：“周然的第一枪，永远打你习惯的位置。”
程予嗯了一声。
陈竺又说：“你换到他没算到的地方，他就得再想，就慢。”
程予点头：“对。”
陈竺重新进了训练场，两个人没再说话。程予知道陈竺已经找到自己的办法了。
傍晚裴星逾抱着几张纸进来，他指着闻舟天锁和崔扬闭界之间的一道缝，说方以赫每次都是从那里进。
沈淮刚好回来，听完只看了一眼，说：“你看出这条缝了。”
“嗯，我也没蠢到这都看不出。”
沈淮用红笔在缝边画了个更小的圈：“堵这个点，他多绕一步，闻舟就接不上他。”
裴星逾盯着那个圈看，像要把位置刻进眼睛里，程予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沈淮还是那个沈淮，再累该教的还是会教。
晚上，陆鸣去了队医那里。
队医在训练楼一楼的医务室，程予经过时门半开着，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没进去，只放慢了脚步。
队医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你这不是普通腱鞘劳损，是韧带已经有撕裂。再来一次大强度拉伤，右手至少三个月不能碰键盘。”
陆鸣没说话，他转动手腕。
“之后你不能再这么打了。”队医说。
陆鸣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赛季就剩几轮，你让我现在不打了？”
“没说不打，”队医说，“我让你少打。”
陆鸣没说话，程予听见椅子腿划地板的声音，是陆鸣站起来了。他没再听，从门口走了过去。
晚饭后回宿舍，脑子里还是队医那几句话。
他不知道陆鸣有没有把少打听进去，以陆鸣的性格，大概不会，但陆鸣不会拿整支队伍去赌，所以他才会找Mori，替和顶陆鸣从来分得很清。
程予回宿舍时，陆鸣还没回来，他洗完澡出来，听见陆鸣和Mori在走廊说话。
“你下周首发。”陆鸣说。
Mori的声音很小：“我真的可以吗？”
“你可以，”陆鸣说，“你已经打过了。”
Mori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小声说：“我怕拖大家后腿。”
“你拖不拖，打了才能知道，”陆鸣说，“你要是一直坐着，我才真觉得你拖。”
脚步声朝宿舍来，程予没动，等他们进了门，才慢慢跟进去。
那晚程予没怎么睡，他爬起来想出去散步，沈淮房间的门半掩着没开灯，程予以为沈淮睡着了，正要走，沈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没睡。”
程予站住，沈淮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两个人站在楼梯口，谁都没先开口。
走廊灯很暗，声控灯灭了一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楼梯扶手上。
沈淮先问：“你也睡不着？”
“起来找水。”
沈淮没接，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得楼梯间的窗框轻轻响。
沈淮说：“你昨晚看录像没有。”
程予说：“看了。”
“看哪一局？”
“第三局，”程予说，“你让我练的那半秒。”
沈淮嗯了一声。没再问。
程予以为今晚就这样了，沈淮从不主动说自己的事，他也没打算让沈淮说。
沈淮今晚没穿队服，只套了件旧得发灰的黑色长袖，领口松了，露出一截很细的锁骨。他整个人透着久未休息的疲惫，脸色很淡，嘴唇也淡，但眼睛是清楚的。
程予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今晚的沈淮比白天更真实一点，白天的沈淮是战术、报点、训练表、复盘，晚上的沈淮只是一个靠在墙边不想回房间的人。
楼梯口的窗户没关，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沈淮的衣摆吹得一晃，他抬手按了一下额头，又放下。
程予没开口。他知道沈淮还没说完，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有些话就是这样，说出来之前得先让风吹一会儿。
沉默一会儿之后，沈淮又开口了：“三年前，没想过会输这么久。”
程予没接，他怕一接，沈淮就不说了。
“方以赫变了很多，我也变了。”沈淮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清，“我有时候想，我们是不是都把对方当成了那场比赛的出口。”
程予抬头看他，沈淮没看程予，眼睛望着窗外看着很远的地方，外面的天很黑，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
过了几秒，他说：“睡吧。”然后转身回房，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一下一下慢慢远了。
程予站在楼梯口，把沈淮的话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出口这两个字很重，程予不知道沈淮今晚为什么愿意说这些。
也许是因为输了，也许是因为陆鸣的手，也许只是因为到了该说一点的时候。
他回到床上躺下，天快亮了，他闭上眼，想起沈淮看Dawn录像时按暂停的样子，想起方以赫手机壳上那个然字，这两个人被同一段旧事隔在两岸，谁都没有往前走。
程予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他只知道沈淮如果要把那场比赛当成出口，他就得站到沈淮旁边去，替他打谈不上，他要让沈淮知道，出口后面还有人在。
第二天早上训练室来得很齐，沈淮眼睛下面还有一点青，但精神比前两晚好。
陆鸣坐在最边上，右手腕贴着新的膏药，没像平时那样拆护腕。Mori坐在他旁边，腰挺得很直。
陈竺把周然的录像关掉了，开始调自己的狙击镜。裴星逾还在看昨晚那张图，手指在那个红圈上点了点又点。
程予进去，看见Kite已经在白板上写了下一场的对手。
“Dawn这页翻过去，”Kite说，“我知道你们有人还没缓过来，但一级联赛不等你，下一场他们比Dawn好打，但不会自己送。要赢就得把对Dawn学到的东西全部用上。”
沈淮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下一场对手那几个字母圈起来，他说：“这场是告诉一级联赛，我们输Dawn有输法，也有打法。”
训练室里静了一瞬，陆鸣先开口：“打。”
程予嗯了一声，陈竺点头，裴星逾把笔放下，Mori没说话，但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沈淮看了一圈，说：“今晚正常训练。”
他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程予看着他，沈淮没有再提方以赫，也没有再提昨晚的话。可程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了口就回不去了，沈淮从躲到拆，从不说到说出口。
这条线正在一寸一寸往前，程予得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