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把视线收回来，他重新进了训练场。枪声填满训练室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回放方以赫落地那一眼。那个人杀完人不看尸体、看地图。
程予想，下次在赛场上遇到方以赫，他要先看地图。
那晚练到快十一点，程予起身回宿舍，沈淮还坐在原位，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走到门口，程予回头：“你今晚又熬？”
“再等会儿。”
程予没劝，他上楼经过沈淮房间门口时，门半开着一条缝，月光从窗户漏进去，照见床上扔着一件旧队服。
程予的脚步停了半秒，那件队服的袖子上有块深色的印子，洗了很多次都没洗掉。
他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房间。陆鸣已经睡了，鼾声照常。陈竺还醒着，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他眼镜片上，是围棋视频，声音压得很低。
程予躺下，刚闭眼枕边的手机就亮了，是Kite发来的消息，一段Dawn的录像链接，后面跟了一句：看方以赫第四局最后那波。
程予点开，画面分辨率不高，但方以赫的动作很清楚。
他站在灯塔终端的最高处，身后是悬崖。对面三个人从楼梯往上压，方以赫没动，等最前面那个人踏进射程，他开了一枪。第二个人补位冲上来，他又开一枪。第三个人在台阶上顿了半秒，方以赫直接从高台跃下，空中一枪收掉。
全程，他没往队友的方向看过一眼。
Kite又发来一条：他没有不管队友，所有队友的位置他都记在脑子里。
程予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他不知道Kite为什么今晚突然跟他说这些，平时除了训练室，Kite很少私下找他。
也许是因为沈淮、也许是因为方以赫，他回了一个：嗯。
Kite没再发消息。
程予把手机搁在胸口，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自己打过的每一场重要比赛。试训那天手心全是汗、第一次上场的时候耳机压得耳朵疼、决赛前一晚几乎没合眼，每一场都紧张。可方以赫站在场上的时候，永远不动如山。
程予现在还做不到那样，他只能靠训练把紧张一点一点磨下去，磨到最后只剩肌肉记忆。
沈淮也做不到表面上的稳，沈淮的紧张藏在熬夜里，藏在沉默里，藏在保温杯一次次被掀开又盖上的动作里。
方以赫呢？方以赫的紧张藏在哪？
程予想起切片里那个赛前碰胸口的小动作。
他忽然想，这些东西以后会不会也长到自己身上。
他很快睡着了。
梦里，城市广场的灯全亮着。
有人站在最高处，等他往上走。
商务出差回来，大巴开进园区时，树上的蝉叫得凶。热浪从车门缝扑进来，裹着柏油路晒化的味道。
程予把外设包甩到肩上，背带勒了一下肩，他跟在沈淮后面下车。
基地还是那栋楼，灰白墙面，玻璃门反光，门口的空调外机锈痕又重了一圈。
新换的冠军定妆照贴在门侧，五个人穿着队服，沈淮站在最左边，视线落在镜头外。
程予经过时脚步慢了半秒，海报上的自己眼神比现在直，像另一个人。
“别看了，进来。”叶遥在玻璃门里喊，怀里抱着一沓叠好的队服。
训练室刚擦过，地面还有点潮，键盘位置没变，程予坐回自己的位置，手腕搭上去的瞬间，凉意在皮肤上漫开。
裴星逾蹲在椅子边拆行李，一边揉卷毛一边抱怨高铁冷气开得像冬天。陆鸣把从家里带的酱菜罐挨个放在每个人桌角。陈竺最先坐进电脑前，抿着嘴调狙击镜灵敏度。Mori把包搁在墙角，手里攥着笔记本，排着队等训练机。沈淮把保温杯放在左手边，已经点开了录像界面。
一级联赛秋季赛十月开打，剩下不到一个月。Kite下午就把新的训练表贴在了白板上，马克笔的味道飘了半间屋子。
直播日，程予提前十分钟到训练室。叶遥已经把摄像头支架架在他电脑旁，镜头对着墙。程予把镜头掰正，对着自己看了两秒，又掰回去对着墙，最后干脆没开，平台合同只算时长，没要求露脸。
八点整，他点开直播软件，登了新账号。后台显示粉丝数十八万七千，比上次开播又涨了一截。数字跳得太快，他盯着看了两秒，没什么实感。
开播，直播间标题是叶遥提前挂好的：训练日常。
画面停在游戏客户端，没露脸，麦是关的。
弹幕瞬间涌进来。
【来了！Aurora_Yves！】
【这就是次级打上来的那个Yves？】
【第一！】
【主播不开头吗？】
【诈尸了啊哥】
【这ID看不习惯，还是叫Yves顺嘴】
程予没看。他直接开排位。
【好安静啊，真一句话不说？】
【职业选手直播都这么闷？】
【他不说话不是高冷，是菜，以前直播也这德行】
【你行你上】
【Yves次级春季赛决赛MVP，云观众先去补录像再来喷】
程予锁了回音，这英雄他练了快一年，每个技能冷却时间闭着眼都能数，弹幕看见选英雄，又刷了一波。
【又练回音？】
【你回音现在什么水平啊】
【春季赛那波大我记到现在】
【一会儿能讲讲回音大招时机吗？】
程予没回，打完一局直接退，没复盘，秒开下一把。
【太闷了吧这也】
【这就是职业选手？】
【他以前直播还会理人啊】
【以前？以前是技术流小主播，现在进Aurora了呗，端着了】
【我记着他以前直播还说过“职业选手不过如此”，现在自己打职业了，笑死】
程予扫到最后那条，手指在鼠标上顿了半秒。是他说的，十八岁那年半夜直播排到Razor，脑子一热敲出去的话，他没解释，弹幕自己吵了起来。
【主播出来说句话啊，当年是不是看不起职业？】
【人家现在就是职业，这叫打脸还是真香？】
【陈年老梗了能不能别刷】
【有一说一Yves现在打比赛是真稳，跟以前直播完全两个人】
【以前追着人杀，现在都学会等了】
程予把弹幕栏最小化，进游戏又开了一局，打得不算出彩也没失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