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级队邀请赛，Aurora去了。
名额是Kite要来的，三个比赛日，五支一级队加两支次级冠军，Aurora的积分卡在中间，程予没记排名，他只记得自己打了七小局，输了四局，赢过三次团战。
回来的路上全队没人提成绩。Kite只撂了一句：“该回去练了。”程予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山往后退。他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
九月秋季赛备战正式开始，基地从早晨七点就有脚步声，训练室的门再也没在凌晨两点前落锁。
Kite把一天拆成三块，上午练基础跟复盘，下午打战术对抗，晚上是个人专项加直播补时长。
时间被压得很密，程予开始习惯在训练间隙啃两口面包，然后直接开下一局。沈淮还是每天第一个到训练室，Mori还是永远抢不到三号机。
直播慢慢成了日常。程予每周三个晚上，每次两小时。不开镜头，话少。
他打排位，偶尔打练习赛，遇到回音大招的关键时机，会切出来跟弹幕讲一句。弹幕刷什么他基本不看，平台算的是时长，播够时间就下。
沈淮的直播间更静，点进去只有键盘声，画面停在游戏里，挂着“训练中”三个字。陆鸣说那是“全网最像挂机的直播间”，沈淮听见了没接话。
邀请赛的事队里没人再提，外面也没人把Aurora跟那场比赛放在一起说。程予印象最深的是返程那天的高铁，陆鸣靠着窗睡，头一点一点往下沉。沈淮坐在他旁边，手机亮着，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后来天快擦黑的时候，沈淮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从那天起，沈淮又开始一个人看录像到很晚。
程予知道他在看谁。Dawn的比赛。方以赫。
一级联赛的休赛期比正赛还忙。各队训练赛的切片在网上传得到处都是，Dawn的最多。方以赫在切片里还是那副样子。玩凌霄，站在最高的台子上，等对面的人一个一个往他枪口底下撞。
弹幕满屏刷“Atlas还是Atlas”，也刷“今年Dawn又要拿冠军”。程予刷到过一条，手指划走了。
让他停下来反复看的是一段粉丝放慢三倍的镜头，方以赫从灯塔终端的顶端往下跳，空中枪线没断，落地前一枪点穿了对面支援的头，慢放下弹道拉成一条直线。
程予重播了三遍。第一遍看枪线。第二遍看他起跳的时机。第三遍，他盯着方以赫落地后的动作。
方以赫没看倒在地上的人，也没看队友，他视线往小地图的方向扫了一下，然后往前走，脚步没停。
“这人一年比一年安静了。”程予回头。Kite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个旧马克杯，杯口飘着白汽。
程予按灭手机屏幕，Kite没问他在看什么，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他很少这样。平时Kite进训练室，要么骂人要么布置战术，从来不会坐下来聊闲话。
“说方以赫，”Kite的眼睛看着前面空着的电脑屏幕，“他现在话越来越少。以前打团还吼两句，现在BP都不出声。”
“你跟他做过队友。”程予说。
“两年，”Kite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
“他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Kite没马上接话，训练室里只有主机风扇的嗡鸣。过了几秒他说：“他打职业，背着一大家子。”
就这一句，Kite没往下说，程予也没追问。他想起方以赫赛后采访的样子，站在镜头前，嘴角的弧度永远刚好。
那种笑程予一直觉得别扭，感觉戴了张面具。程予没再问下去，别人家的事不该从第三个人嘴里听，方以赫的尤其不该。
“他在Dawn第三年，整个人都收了，”Kite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刚来的时候打法很凶，纯进攻。现在你看他，大部分时间在等，他不能失误，Dawn全队的节奏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一乱，全队会跟着散。”
程予问：“那沈淮呢？他们以前是不是一队的？”
Kite的手指停在杯沿上，训练室安静了几秒，“以前的事，你问他本人，我不替他说。”
程予没再说话。
Kite又补了一句：“你以后也会变成这种人，打得越好，越要学会把劲儿攥在手里，不是每波都该上。”
“我只会是我。”
沈淮不在，程予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想起自己刚打猎犬的时候，见人就冲，跟现在完全是两个打法。可心里那股往前冲的劲儿一直没散。沈淮按过，Kite也按过，都没按灭。
“他家的事，你也别去问沈淮。”Kite站起来的时候又补了一句。
程予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问，只是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缝隙就合不上了。
晚上沈淮回来的时候，肩上沾着潮气，基地外面没下雨，程予猜他去了江边。
沈淮没说去了哪，也没解释为什么肩是湿的，他进来先倒了杯热水，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坐回自己位置点开录像。
程予坐在旁边没出声，沈淮按鼠标的力度比平时重。
“吃饭了吗？”程予问。
“吃了。”
程予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拉开抽屉摸出个面包，搁在沈淮手肘边。沈淮的视线没从屏幕上移开，面包在那儿放着没动。
程予自己开了训练场，练回音。第三组快打完的时候，沈淮开口了：“你大招比上个月稳。”
“还差。”
“嗯。”沈淮的手指拨了一下保温杯盖，金属盖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你有时候还是会想救人，回音不能这么用。”
“我知道。”程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可队友死在眼前，我不按大难受。”
沈淮没接话。他把保温杯拿起来又放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按不按大，队友都可能死，关键是死得值不值。”
停了停，他又说：“回音的技能不是常规进攻位，但你别忘了，你是突击。”
程予想起跟Frost那场训练赛，他看见陆鸣的盾碎了，脑子一热就按了大。全队技能刷新在空处，人没救回来，还把自己的大招冷却暴露给了对面。那时候他才懂，回音的大招要等，等对面最松懈的那一刻砸下去。
“我练。”程予说。
沈淮点头，视线落回屏幕。程予余光扫过去，屏幕上停着Dawn的比赛画面。方以赫的凌霄站在城市广场的高台上，背后是整片夜景。沈淮没按暂停，画面在动，方以赫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