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每一步都有规划。”沈淮用鼠标点了点屏幕上人物的视角方向，“你看这里，他没看我们的人，看的是墙。”
程予凑过去看。Frost的支援位动之前，视线先往左侧墙上扫了一眼，墙上干净，没有弹痕，他看的是小地图，在确认队友的位置。
“一级队不会等你给机会，”沈淮说，“他们会自己造机会。”
程予没说话，他想起去年沈淮教他看墙。那时候他以为看墙就是看弹痕，现在他懂了，看墙看的是整张图，看队友在哪，看对面会从哪冒出来。一级队的人脑子里装的是全图。
“我知道。”程予说。
沈淮继续放录像。第二局程予按大招的那个时间点，沈淮又按了暂停。
“你刷早了，Frost那波就是专门来骗你技能的，他们后排都站好了，你怎么刷都亏。”
程予喉结动了一下，“嗯。”
他当时没看出来。Frost的人明明冲得很凶，枪口火光连成片，他以为那就是最危险的一波。现在倒回去看才发现，那波冲得再凶，没人交主动技能。全是普通射击。他们就是来逼大招的。程予上当了。
“一级联赛不会等你适应。”沈淮说。
“知道。”
“你不知道。”
沈淮说完这三个字没再往下说，他伸手扯过饭盒，一次性筷子掰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哒声。饭已经凉透了，上面那层菜油凝了白膜，他低头吃了一口。
程予坐了一会儿，也拆开自己的那份。两个人对着屏幕吃，全程没说话。训练室的顶灯白得晃眼，照得人脸色发灰。窗外全黑了。
第三天，Kite把训练表整个推翻重排。
每天上午看一级联赛录像，下午跟青训一队打模拟，晚上专项训练，模拟局不走完整流程。
Kite拿着Frost那三局当模板，卡着同一个时间点，在同一个错误位置上，让他们一遍一遍重来。
程予的训练科目是“不看人开枪”。陈竺被要求每五秒换一次站位，狙击镜参数锁死，不许再调。裴星逾练墙的时机，早半秒晚半秒都不行，必须卡在对面启动前那一瞬放。陆鸣被砍了顶盾时间，多练后撤和回拉。Mori跟一队轮换着上，每天至少打满一整局。
最难受的是“不看人开枪”，程予练到第三组，停下来跟Kite理论：“我枪法没问题。不看人，打什么？”
Kite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级队不会给你看见的机会。等你看见人的时候子弹已经到脸上了，你得提前知道他在哪。”
“提前知道？瞎蒙？”
“看小地图、看墙上的弹痕、看队友的站位，”Kite的声音顿了顿，“三样都看明白了，不用看对面的人。”
程予没再顶嘴，练了几天，慢慢摸到一点门道。所谓预判，是根据对面上一波的位置、队友的走位、墙上残留的弹痕，提前半秒把枪口甩过去。打不打中另说，先开枪。
沈淮也在加练，Kite没放过任何人。沈淮练的是快线的加速衔接，探云可以慢慢铺视野，快线不行。快线得跟着全队的节奏跑，一秒都不能落后。
沈淮练得狠，有几天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九点，中间只站起来接了两回水，保温杯里的桂花乌龙续了三次，最后都泡淡了。
程予中午吃饭的时候劝他歇会儿，沈淮眼睛没离开屏幕：”我比你清楚我的问题。”程予便没再说话。
七月下旬，Aurora第二次约Frost。三局赢了一局，只赢一局。
但那一局里，程予拿回音按出了两次漂亮的大招，一次刷得早，骗掉Frost支援位的净化；一次卡得准，把沈淮被打掉的扫描硬生生救了回来。
赛后沈淮没夸他，只说了三个字：“还差点。”
程予知道差在哪，他还是慢，节奏一变他得顿一下才能跟上。就是那一下停顿，在一级联赛里，那一下足够对面把你点掉三次。
七月最后一天，Echo排名稳步往前，比春季赛往前挪了两名，已经快到了第一梯队。林栩的孤星架枪更稳，唐棠的穿林走位比之前更刁。一级联赛藏龙卧虎，每支队伍都有自己的杀招。
程予看了一整天话都很少。
沈淮坐在他旁边，保温杯搁在扶手上，偶尔开口说一句，“看到没有？他们不追残血。”
“这个队，视野比枪法值钱。”
程予都听进去了。
晚上程予一个人加练，回音，第三类时机，他练到第十遍Kite来了。
Kite坐在后排，看他练完一组。“你现在最缺的是判断。”
程予手指按在键盘上，没回头：“我判断不准。”
“你是在次级打出来的判断。”Kite说，“一级是另一套。等你开始觉得以前的判断没用，新的判断就快来了。”
程予沉默了几秒：“秋季赛我们能赢几场？”
Kite看着他的后脑勺，过了一会儿才说：“先赢下第一场再想后面的。”
程予没说话，他重新看向屏幕。
回音的大招图标亮着，蓝色的光在技能栏一角微微闪烁。差一点，就差一点。
他得先把自己的判断换掉，从次级联赛那套用惯了的逻辑里，硬生生掰出一条新的来。
训练室里只剩机箱风扇的嗡嗡声，程予又开了一组。Kite没走，就在后排坐着。
窗外的雨停了好几天，天热得发闷。程予后背的队服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上，他没在意。
他专注在回音的大招释放时机上，然后按了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早了零点几秒，他自己知道离那个最准的点，又近了一步。
他退了游戏，摘了耳机，耳罩压得耳朵有点热。
Kite也站起来，“八月有场一级队邀请赛，我去要名额。”程予抬头看他。
Kite说：“不上去挨打，永远不知道疼。”说完他走了。
程予在椅子上又坐了两分钟，他伸手按了按鼠标，左键、右键，滚轮滚了一圈又回来。
难归难，他们已经走到这了。
他起身关灯，训练室的门带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哒声。走廊黑着，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震亮，又在身后一截一截暗下去。
他没回头。沈淮今晚不会跟在后面，那个人现在大概还还在反复抠录像细节，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挪。
走回宿舍的路上，他脑子里反复闪着一个画面：Frost训练赛第一局，他们被压得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还有沈淮的声音，四个字：“你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