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往吊臂区一站，就再没动过。对面从右侧通道来了两次，每次刚露头，那人一枪逼回去。
第三个人从下面绕，也被他看见，子弹擦着掩体打过去，没死，但劝退对面。那人不开镜的时候，像在挂机的人，开了镜，才感觉到他的存在。
程予看到后面，手心有点冒汗。那个人开镜前，手指会先停在鼠标侧键上，先估一个距离，然后枪就响了，那一下和自己好像。
程予盯着屏幕，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他看了眼左上角的ID。
Zenith。
程予往后退了半步。
“眼熟吗？”沈淮说。
程予没说话，他当然眼熟。还没入队的时候他就知道了，Zenith就是沈淮。
之前直播的时候，弹幕里有人提过，他当时没多问，后来也没想。现在，沈淮自己把录像点开给他看，还站在后面，问他“眼熟吗”。
“是你。”程予说。
沈淮没回。
程予把录像拉到那人架枪的位置，又看了一遍。那人等了四分钟，四分钟里，对面试了三次，三次都不敢往前走。
他杀的只有四个人，可所有人都怕他。程予自己不怎么用狙击枪，没打过凝望。他打猎犬，喜欢冲、喜欢追。可看着这个人等待的视角，他居然不觉得无聊。
程予又看了眼屏幕上那个狙击手，接着转过头看沈淮。沈淮就站在他右后方，半个身子被屏幕光照着，脸有一半落在阴影里。
程予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像隔了好几年，中间那段距离，他看不见，也摸不到。
“你以前打狙。”程予说。
“嗯。”沈淮说。
“怎么后来改支援了？还改了ID？”
沈淮沉默了一会儿，程予以为他不会说，他以前问过很多次，沈淮都没答。
可这次沈淮开了口：“因为原来的那个，我现在不配。”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明确回答是哪个问题的答案。
程予转头看沈淮，沈淮眼睛还盯着屏幕。那上面，Zenith的凝望还架在吊臂区，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静静的等待最佳时机。程予忽然觉得，沈淮不是在说那个狙击手，他是在说三年前那个自己。
程予没再问，他把录像关了，屏幕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桌面。沈淮也没说话，转身走了。
程予一个人站在训练室里，窗外的风没停，有几片干叶子被吹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机箱风扇嗡嗡响着，和刚才一样。
他重新点开那个文件夹，看见里面只有这一场比赛，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自己电脑前，把那个“Z”文件夹复制到了自己的硬盘里，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改名字，只是把鼠标停在上面，停了好几秒。
然后他关掉窗口，训练室的灯还亮着，他走出去，门外天已经黑透了，风从楼那头吹过来，有点凉。
十二月初，深圳。
Aurora提前两天到。酒店离场馆不远，窗外能看见灰蓝色的海，和天连成一片。
程予站在窗前，看远处港口有船慢慢开过去。陆鸣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说：“今晚早点睡。明天十点进场。”
“知道。”程予说。
裴星逾不在，他说去楼下便利店。程予回到床边坐下，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上跳出一条赛事推送：挑战者杯明日开幕，十二支队伍集结，Dawn、Storm领衔。他没点进去，把屏幕按灭。
第二天白天，队里没安排训练，老周在群里说：“下午五点集合去场馆，都别乱跑，别吃太杂。”程予回了个“好”。
陆鸣在床上翻了个身，问：“你回音练得怎么样？”
“能打。”
陆鸣笑了一下：“沈淮让你练两个月，你就给我个‘能打’？”
“不然呢？”程予说，“总不能说没问题了。”
陆鸣不说话了，他竖起了大拇指。
下午四点，程予把外设包检查了一遍，键盘，鼠标，线，备用键帽。他拉开又拉上，拉链头在手里转了两圈。
沈淮从隔壁房出来，经过门口说：“今晚七点开幕式，别迟到。”
“知道。”
沈淮走了两步，又回头：“今晚别练了，睡够。”
“我再练一小时。”
沈淮看他一眼：“那我等你，别超过十二点。”
六点半，全队在楼下集合，大巴开向场馆。
程予靠窗坐着，外面天已经全黑，深南路两边的灯很亮，红红白白的，一直往后退。
陆鸣在旁边闭着眼，陈竺在听歌。何睿坐在前排，头低着。裴星逾在刷手机，嘴里小声念着什么。沈淮坐在程予斜后方，保温杯放在脚边。
七点，开幕式正式开始。
场馆比春季赛决赛大了不止一倍，灯光全开，白得刺眼。观众席坐满了，蓝色和红色的灯牌混在一起。程予跟着队伍走进选手区，往自己位置走，工作证挂在胸前。
他坐下，把外设包放在脚边，抬头看大屏幕。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声音被低音炮震得发闷：“欢迎来到年度挑战者杯！十二支队伍，四轮淘汰，谁走到最后，谁就是冠军！”
大屏幕上开始放赛制短片，十二支队伍，前四名直接进八强，其余八支打第一轮。Aurora要从第一轮打起。
短片结束，几束追光打下来，扫过选手区，程予没抬头，他听见沈淮在旁边低声说：“别低头。”程予把背挺直了。
“下面有请本届挑战者杯主题曲表演嘉宾——Butterfly！”主持人喊。
音乐响起来，一支五人女团从侧台走出来。
苏漾是C位，站在中间，黑发中长，发尾微卷。她今天妆很淡，颧骨上一点银亮，配一枚银色耳环。
程予之前不知道这个团，他不怎么关注娱乐圈。
Butterfly开始唱，鼓点很重，贝斯从地板传上来。
苏漾的声音不厚，但很有穿透力，和整个场馆的震动感不一样，跳舞的时候程予也看了一眼大屏上的特写，还挺有张力。
程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沈淮的消息又来了：“别低头。”程予锁了屏，抬头看表演。
苏漾正往选手区看过来，程予没在意。
裴星逾在旁边说：“这歌可以啊，比春季赛那首强。”
陆鸣说：“别说话，看。”
表演结束，苏漾下台。程予没再看，他隐约听见后台方向有人小声说了一句“Yves，加油”，声音太轻，他怀疑自己幻听了，他没回头去找声音来源，也不去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