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程予又去了训练室。
门开着,灯也亮着,沈淮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保温杯里面又泡了新茶,不是桂花乌龙。他的电脑没关,屏幕停在录像界面。
程予看了一眼,不是他们之前的任何比赛,而是一支他认识的队。
那队服是白金色的。
Dawn。
沈淮没抬头,只说:“来了。”
程予说:“来了。”
他坐下开机,沈淮把Dawn的录像关掉,点开另一个文件。
程予看到那上面写着“升降级赛”,沈淮没看程予,只盯着屏幕问:“你看不看?”
程予说:“看。”
沈淮按了播放,两个人开始看下一场比赛的对手。
看完Ridge的录像已经中午了,沈淮把电脑合上,说:“去吃饭。”
程予没动,还坐在椅子上,屏幕已经黑了,他脑子里还是Ridge那几个转线镜头。
一级队的节奏确实不同,他们不急着打,也不追着人跑,五个人永远在同一个节拍上,程予以前觉得自己快,现在看,只有快的话是远远不够的。
“看出什么了?”沈淮站在门口,没回头。
“他们不会给我绕后的机会。”程予说。
“还有呢。”
“他们会打陆鸣那一侧。”程予说。
沈淮没说话,程予又说:“今晚吃完饭,我再看看他们的突击位。”
“今晚不训练。”沈淮说。
“我不练,就看。”沈淮没再说什么先走了。
午饭程予吃得不多,陆鸣坐在对面,看他把饭拨来拨去,说:“再吃几口,明天打比赛,胃里没东西不行。”
程予说:“吃了。”
陆鸣不说话了,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过去,程予愣了下没拒绝。
下午队里没人安排训练,老周在群里发了一句:“今天自由活动,晚上食堂有面,都别走远。”下面没人回。
过了几分钟,陆鸣回了句:“收到。”
程予回了个“好。”
陈竺、何睿没动静。
裴星逾发了个表情,是一碗面。
老周回他:“你晚上来不来?”
裴星逾说:“来。”
陆鸣要去医院拿报告,程予说:“我跟你去。”
陆鸣看了他一眼,说:“你昨天不是去过了吗?”
程予说:“昨天是昨天。”陆鸣没再拒绝,两人又出了基地。
这次没坐公交,路上车不多,他们叫了辆车,陆鸣坐前面,程予坐后面。
司机把电台开着,在放一首很老的歌。陆鸣靠在椅背上没说话,程予看着窗外,那些早点摊、打印店、药店,全从车窗外头滑过去。
到了医院,陆鸣直接去了三楼,程予在走廊等。
还是那个消毒水味,他坐在上次那把塑料椅上,看对面诊室的门开开关关,有个小孩被家长抱出来,手肘上缠着纱布,脸上还有泪痕。程予看了一眼便别过视线。
陆鸣出来得很快,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折了两下塞进口袋。
程予问:“怎么说。”
陆鸣说:“还是那几句,少练、比赛能打、别太拼。”
程予说:“等于没说。”
陆鸣说:“能打就是好消息。”
两个人没多待,出医院的时候太阳正大,陆鸣眯起眼睛,把外套搭在左手臂上。程予走在他旁边,两人隔了半步。
陆鸣忽然说:“要是明天赢了,就上去了。”
“嗯。”
“Ridge是一级第9,上去以后,一级其他队更强。”
“知道。”
陆鸣笑了:“你什么都知道。”程予没接。
走了一会儿,陆鸣又说:“我不怕上不去,我怕你们明明能上去,被我拖下来。”他的声音带着些落寞。
程予看他,陆鸣没看程予,眼睛盯着前头那排旧居民楼。
“你没拖过。”程予说。
陆鸣嘴唇蠕动几下没有开口,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一直走到公交站。
回到基地的时候裴星逾已经在了,他坐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瓶冰水。
程予走过去,裴星逾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
程予没接,问:“看什么?”
裴星逾说:“评论。”
程予这才低头,屏幕上是个论坛帖子,里面几条高赞评论:
“Aurora春季赛决赛打得不错,但升降级赛赢面不大。”
“一级队和次级队差距不是一两天。”
“Yves也就那样,被Echo打回原形了。”
“沈淮老了,手速跟不上。”
程予看完,没说话。裴星逾说:“你别说你不在意。”
程予说:“我为什么要在意?”准备直接走。
裴星逾在后面说:“你越这样,他们越爱写你。”
程予把手机丢还给裴星逾。裴星逾接住,笑了一下:“我就知道。”
程予回了宿舍,他在床上躺到三点。窗帘半拉着,光投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他睡不着。
隔壁床陈竺在擦眼镜,动作很慢,心不在焉地;何睿的帘子闭着,不知道人在不在。程予翻身下床,出了宿舍。
训练室那栋楼比平时静得多,走廊空着,只有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很轻的嗡声。
程予没去训练室,他推开通往天台的门,爬了半层楼梯。
上面风大,空气里有股凉意。他走到边缘,手搭在栏杆上往下看,基地后门那边停着两辆车,几个不认识的队员在搬水,再远处是那个旧工厂的灰白色烟囱,顶上落着鸟。
风从高架上吹下来,车灯在远处连成一条线,红红白白的,一直在动。
基地里的灯亮着,训练室那栋楼在夜色里像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程予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基地,觉得这地方真偏,现在住习惯了也就不再这么想了,偏有偏的好处,至少安静。
突然间,他听见有人说话,是何睿的声音,很低,从拐角后面飘过来。
“妈,我没事。”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清,何睿停了一会儿,又说:“这边还行,训练不累,吃得也不差,等打完这阵,我就回去。”
风声把后面几个字吹散了,程予没听清。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下楼,何睿那边还在说,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一直压着嗓子,程予没过去,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