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训练楼出来,程予绕到食堂,还没到饭点,里面没人。
两个阿姨在擦桌子,电磁炉上坐着一锅水,还没开,程予看了一眼,没进去。
他往食堂后门走,正撞见沈淮,两个人站在台阶上,沈淮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已经凉了。
程予问:“你还没吃?”
沈淮说:“吃了。”
程予看他手里那个饭盒,没拆穿。
沈淮把饭盒扔进门口垃圾桶,说:“今晚别太晚。”
程予说:“这话该我说。”沈淮没回,先进去了。
晚饭是老周张罗的。食堂最里面那张长桌被收拾出来,几碗面摆上去,热汤上浮着白气。汤是骨汤,面是手工面,每一碗上头都卧了菜。
陆鸣先到,给每个人分了筷子。陈竺最后一个进来,洗过手之后坐到了何睿旁边。
沈淮也来了,他坐在最边上,保温杯放在旁边,没动面。
“都吃,”老周说,“吃完早点回,明天十一点集合,别迟到。”
陆鸣把青菜夹到陈竺碗里:“吃干净,明天手稳。”
陈竺说:“手稳不是吃菜吃出来的。”
“营养到位,手才稳。”陆鸣说。
陆鸣又看陈竺:“你眼镜该擦了,比赛时别又看不清弹道。”
陈竺说:“我看得清。”
陆鸣说:“你第三局有波就是眯眼了。”
陈竺没说话,摘下眼镜,用队服下摆慢慢擦,擦完戴上,继续吃面。
程予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沈淮碗里,沈淮抬头看他,没有询问。
程予说:“我不爱吃蛋黄,”沈淮没问,低头把蛋吃了。
裴星逾坐在对面,看见了:“程予,你给沈哥夹蛋?我也要。”
程予说:“你自己没长手?”
“我长了,但不影响你夹。”裴星逾说。
“滚。”程予说。
陆鸣笑了,陈竺也笑了一下,很轻。何睿没说话,低头吃面。
沈淮把最后一筷子面吃完,放下筷子,说:“吃完了回宿舍,今晚别训练。”
老周说:“对,都不许去训练室,手和脑子都歇一歇。”
裴星逾问:“我明天能上场吗?”
老周说:“看情况。”
“又是看情况。”裴星逾说。
“你还想怎么样。”老周说。裴星逾不说话了,低头搅碗里的汤。
老周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句:“你最近练得还行,但明天轮不到你。”
裴星逾抬头:“那要是打满五局呢?”
老周说:“打满五局,你也得等,现在名单上没有你。”
裴星逾又低下去,用筷子把汤里的菜叶按下去再松开。
程予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说话,他想起裴星逾备忘录里那句“最后那局,我也能上”。
沈淮先走了。老周站起来,看了看他们几个,说:“明天,平常心,我们是一级挑战者,他们是一级老队,输了不亏,赢了就是赚。但你们心里得清楚,这个升级名额,我们等了一年,春决没把握住,这次不要送。”
众人应和,老周也走了。
程予慢慢把面吃完,又喝了几口汤。
食堂里灯很亮,白花花的,几个阿姨开始收碗。
陆鸣过来,拍了拍程予的后脑勺:“回吧。”
程予说:“我走一会儿。”
“别太晚。”陆鸣说。
“知道。”
程予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基地里的路灯亮着,有一段坏了的,一闪一闪的有些晃眼睛。
他往训练室方向走,经过后门时,他看见老周和沈淮站在外面,两个人隔着半米,不知道在聊什么。
程予没过去,他只听见老周说了一句:“明天你别多管,我来。”
沈淮说:“我知道了。”
程予放轻脚步走开了。
训练室里有人,程予走到门口没进去,门虚掩着,沈淮不在这里,他的电脑屏幕黑着,只有机箱风扇还在转。
程予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妈妈。妈妈今晚夜班,这个点她应该正在值班室写护理记录。桌子靠窗,台灯是旧的,灯管有时会闪。
程予小时候发烧,妈妈也和之前没打职业一样,有事情就留了药、留了字条,然后锁上门去上夜班。
家里就剩他一个,现在他不在家,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程予没进训练室,他走到走廊窗边摸出手机,屏幕刚亮,妈妈的消息跳出来:明天我不上班,看你们比赛。
程予盯着这句话,有些意外,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锁了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月亮没出来,天上只有很淡的云,程予忽然想,基地这地方白天吵,晚上静,这种静和家里的静不一样,家里静是空,基地静是很多人都在,有种莫名的安心。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训练室门口,门缝里的光灭了,有人在里面,程予没看见人,但听见椅子轻轻响了一下,不知道是谁,但他没有停,从门口走了过去。
程予回到宿舍,陆鸣已经躺下了,何睿的帘子依旧拉着。
陈竺在台灯下翻一本很旧的棋谱,纸页黄得发脆。程予看了一眼,问:“你还会下棋?”
陈竺说:“小时候会。”他说完,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盒,木盒旧了,边角磨得发亮。
陈竺打开,里面是一副小号折叠棋盘,棋子装在一个布袋里,他先把棋盘铺在桌上,再把棋子倒出来,黑棋白棋,一粒一粒摆好。
“外公给的,”陈竺说,“一直带着。”
程予坐过去:“来一盘。”
程予下得很差,陈竺也不说,只偶尔提示一句。
最后程予输了,陈竺说:“你每一步都想吃我。”
程予说:“不然怎么赢?”
陈竺摇摇头说:“想赢和会赢不一样。”程予没接。
陈竺把棋盘收起来放回抽屉,程予去洗了脸爬上床。
手机又亮了一下,不是妈妈,是沈淮:明天你打正面,别绕。
程予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他回:知道。
沈淮没再回。
他闭上眼,明天就是升降级赛。他得把自己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里摘出来。
赢,或者输,今晚都改变不了什么,他只能明天打。
外面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很轻,程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