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和裴星逾熟起来，是因为奶茶。
裴星逾不是每天来基地，但每次他来的时候，从来不空手。
程予入队后第一次正式看见他，是某天下午，叶遥从前台拎出五杯茶饮，喊人下去拿。
陆鸣边下楼边说：“裴星逾又点单了。”
陈竺没动，叶遥就把一杯柠檬水放他桌角。何睿拿了杯冰美式，插上吸管就喝。
程予本来不想要，裴星逾自己拎着一杯多肉葡萄过来，放在程予面前。
“你没说你喝什么，我就随便点了，还不清楚你的口味，先照着招牌喝。”裴星逾说。
程予看了一眼那杯淡紫色的饮料：“太甜。”
“那下次无糖。”裴星逾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说得稀松平常。
“你替补，还天天请客？”程予问了一句。
裴星逾正在拆自己那杯的吸管，听见这话也不生气，说：“替补不发工资？我钱多，你管得着。”
程予没接，他觉得裴星逾这人有点没规矩，但又没那么讨厌。
程予注意到裴星逾自己那杯，杯壁上贴着标签，蜜桃乌龙，五分糖，他以为裴星逾会爱喝。
结果裴星逾吸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动得有点慢，喝到第二口，他把杯子放在了桌角，再没拿起来。
“不喝？”程予问。
“待会儿再喝。”裴星逾说。
“不喜欢甜的，还点五分糖。”
“我请你们，总不能照着自己口味点。”裴星逾说这话时，眼睛还盯着训练赛的画面，语气也没有波澜，“你们喝什么，我就点什么，我自己随便。”
程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无糖多肉葡萄，什么都没说。
后来每次裴星逾来，都会把整袋奶茶先放到前台的桌子上，自己那杯永远留在最旁边。程予有一次路过，看到标签上写着：冰美式，不加糖。
他多看了一眼，裴星逾已经不在旁边了。
再后来，程予有次问到裴星逾：“你以前喝美式吗？”
裴星逾说：“不喝。”
“那你还天天点。”
裴星逾剥了个口香糖的包装，扔进嘴里，说：“沈淮喝美式，何睿也喝，他们都不喝奶茶，冰美式点在那里，谁想喝谁拿。”
程予没再问。
那杯冰美式，经常到最后也没人拿。但裴星逾每次都点，不多问，也不解释。
裴星逾在旁边看程予打了两把排位，点评了几句，不多，但都在点子上。
后来程予才知道，裴星逾每场训练赛都坐在后面看，几乎从不缺席。
何睿上场的时候，裴星逾就坐在后排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手机，偶尔抬头。赢了他会说一句“这波可以”，输了就靠回椅背，不吭声。
有天训练赛结束，程予被沈淮留下来看录像，裴星逾也没走，靠在门边等他，等沈淮走了，裴星逾才慢悠悠地过来，说：“沈淮亲自给你拉回放，你知道何睿什么待遇吗？”
“什么待遇？”程予问。
“何睿自己打，打不好自己看，”裴星逾说，“沈淮不管他，控场位他平时不碰。”
程予看他一眼：“那你还挺闲，能关注到这么多。”
“我闲是闲，但我不瞎，”裴星逾笑了一下，露出那个酒窝，“程予，你这样的人进队，是好事，但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程予没接，他拿起外套往宿舍走，裴星逾在后面说：“明天我还给你带，无糖啊。”
程予没回头，只说：“随你。”
签约之后第二天，叶遥找到程予。
“队服尺码，你穿多大？”叶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笔已经按出来了。
“L。”程予说。
“外套也L？你肩膀宽，要不要XL？”叶遥上下打量他一眼，“试试这件。”
她不知从哪找出一件黑色外套，胸口绣着Aurora的队标。程予接过来套上，袖子正好，肩线也合适，就是后背稍微有点空。
“L可以。”程予说。
“行，”叶遥在本子上记下，“队服一共两套，短袖和外套，比赛穿短袖，外套给你拍定妆照用，周一下午拍照，你人别跑。”
程予点头。
“还有，”叶遥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选手资料表，填一下。身高、体重、鞋码、紧急联系人、有没有过敏史，鞋码是给队鞋用的。”
程予接过表格，趴在训练室桌上填，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他顿了一下，写下了妈妈的手机号，过敏史他写了“无”。
填到最后一行，有一个空白项：选手ID来源。叶遥说随便写，程予想了想，写：直播沿用。
“行，”叶遥看了一遍，把表格收好，“队服做好我拿给你，定妆照别迟到，联盟要放在官网大名单上的。”
叶遥走后，程予坐在原地，忽然有点不真实。
他之前还在直播间里，和弹幕聊天，用着这套键鼠。现在他坐在训练室里，填了一张印着队标抬头的表格，表格最后有他的ID：Yves。
他马上要有自己的队服了，和沈淮、陆鸣他们一样的队服，胸口有同一个队标。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直播里说过的话，“职业选手不过如此”。现在他自己来了，想到此，他扯了扯嘴角。
程予没把这点情绪表现出来，他站起来，接了杯水，喝了一口，杯子是陆鸣的。他放回去，重新拿了个纸杯。
签约后第三天晚上，程予开了直播。
他用的是训练室最靠门那台电脑，摄像头没开，只挂游戏画面，标题也没改，还是以前那四个字：上分，别吵。
开播五分钟，在线涨到三千。
弹幕从第一秒就在刷。
【失踪人口回归？你还知道播？】
【多少天没播了自己算算】
【主播不会是被职业队抓走了吧】
程予选完英雄，排位进去，才开口：“嗯，被抓走了。”
弹幕静了半秒，然后猛地炸了。
【？？？】
【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你签战队了？】
【哪个队啊WC】
程予没看弹幕，他打了三分钟对线，拿下一血，才慢悠悠补了一句：“Aurora，次级，以后打职业。”
弹幕刷得比击杀播报还快。
【Aurora？那个Nadir在的队？】
【我就说Nadir那时候加你肯定有事】
【所以你真去打职业了？？】
【主播以后还直播吗】
程予把对面单杀了，按TAB看经济，随口回：“应该不播了，队里有要求。”
【有要求你还能开播？】
“今晚最后一次，”程予说，“说一声，免得你们说我跑路了。”
【C，主播还挺负责】
【你真的要去打比赛了，我有点不真实】
【我从你三千粉看到现在，你居然去打职业了】
【以后比赛去哪看啊】
程予空出手，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水温的，应该是陆鸣放的。
他放下水杯，说：“比赛直播平台有，搜我ID。”想了一下，又跟一句：“如果我们队上场的话。”
【ID改了吗？还是Yves？】
“还是Yves，”程予说，“我直播用这个，比赛也用这个。”
这局打完赢了，程予没再开下一把，把游戏退了，停在直播界面。
弹幕还在滚，有问战队待遇的，有问是不是Nadir挖他的，有说“主播你要加油”的，还有刷礼物的。
程予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说：“以后我在比赛里打，你们想看的，就去赛场看，不想看的也没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论如何，我都会赢。”
弹幕又炸了。
【狂不死你】
【你输了我直接发弹幕嘲笑你】
【行，我等着看】
【加油啊Yves】
程予没再说话，他关掉直播，摘下耳机。训练室里很静，沈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
“说完了？”沈淮问。
“说完了。”程予说。
沈淮点头，转身走了。
程予把电脑关了，他坐在位置上，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什么也没按下去。
然后他起身，把椅子推回去。桌角那杯水已经凉了，他没倒，拿起来喝干净，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程予没直接回宿舍，绕到基地后面的小路上，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我签了。”他说。
“什么？”
“合同，之前跟你说过的，我以后打职业，住基地。”
妈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程予能听见她身后有风，应该是刚下晚班在路上走。
“你自己想好了？”妈妈说。
“想好了。”
“住的地方怎么样？”
“还行，食堂也不错。”
“别老喝冰水，你那胃自己知道。”
“知道。”程予说。
妈妈又走了一段，才说：“你从小就自己拿主意，我拦不住你，也不拦你，你觉得行，就好好打。”
程予“嗯”了一声。
“那个比赛叫什么？”妈妈问。
“《临界协议》，网上能搜到。”
“你那个名字呢？你打比赛叫啥？”
“Yves，”程予说，“Y-V-E-S。”
妈妈跟着念了一遍：“Y、V、E、S，好，我记下来了。”
程予听着妈妈一个一个念字母，突然有点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蹲下来，在路边捡了颗石子，扔进草丛，石子落进去没听到响。
“没钱了跟我说。”妈妈又说。
“我有，队里有基本工资，”程予说，“等之后打比赛赢了，奖金发了给你。”
“自己留着，”妈妈的声音稳下来，“我这边用不着你管。”
程予没说话，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点凉，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郊区的夜比城里黑，星星清楚很多。
挂掉电话，程予在路边又蹲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往基地走。
走过沈淮房间门口，门缝里漏出一点光，他脚步没停，但手在口袋里摸到一颗薄荷糖，何睿前两天给的，一直没吃。
他把糖撕开包装，放进了自己嘴里，凉意顺着喉咙下去，步子也轻了一点。
周一拍定妆照，程予穿上那件新做的队服，黑色，领口有灰蓝色的滚边，左胸绣着队标。
陆鸣在一边看，说：“转过来我看看。”程予转了一下。陆鸣点头：“挺合身。”
摄影师让每个人摆姿势，程予不会，他站在镜头前，手不知道放哪，表情绷得紧。
摄影师说“自然点”，他也没变化。沈淮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说：“别勉强自己笑。”
程予听了，倒真的没笑，他定定地看着镜头，把镜头当成了一个不动的靶子。
摄影师连拍了好几张，说：“这个行，还挺有气势。”
裴星逾在后面笑：“他那是没睡醒。”
程予没理，他拍完之后，把队服叠好放进包里。
晚上回到宿舍，他把队服挂进衣柜，那件黑色外套挂在最中间，和自己的其他衣服摆在一起，显得很新。
春季赛前一周，老周把大名单贴在了训练室墙上。
程予端着水杯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首发名单上，陆鸣的名字在上面，沈淮、陈竺、何睿，然后是他。ID那一栏写着：Yves，位置：突击。
“不拍一个？”叶遥经过，顺口说。
“不用。”程予嘴上这么说。但晚上躺到床上，他还是把一张照片发给了妈妈。
“这个是我。”他打字。
妈妈回了一个“好”，又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系统自带的那种。
程予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进枕头旁边。上铺陆鸣又开始了，呼噜声透过耳塞传进来，不大。
他闭上眼。
明天有训练，正式比赛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