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搬进宿舍的第一晚,没有睡好。
床板比他想象中硬,被子有股没散干净的消毒水味。
最难受的是,上铺的陆鸣打呼。声音不算响,但断断续续,有时候在很重一声鼻腔出声后的响后会瞬间停下,总让程予觉得下一声不会来了,刚放松,又开始继续打雷。
他翻到第三十次的时候,摸出手机,上面显示凌晨两点四十分。
对面双人床,陈竺的床很安静,连翻身的动作都没有;何睿拉着帘子,一点动静也听不见。这两个人倒是已经习惯了。
程予把被子蒙过头,闭眼。数羊没用、学着调整深呼吸也没用,脑子里很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他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程予顶着一双发红的眼睛,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坐在训练室。陆鸣出宿舍比他早,已经打完一把排位,回头看见他,问:“没睡好?”
“床硬。”程予说。
陆鸣“哦”了一声,没再问。
训练的时候,沈淮从程予身后经过,停了一秒,说:“今天早点睡,你反应慢了半拍。”
程予点头,他不想说是因为呼噜,随便说床硬已经够了。
让他意外的是,那天晚上,陆鸣从外面回来,把一包没拆封的耳塞扔到他床上。
“我打呼是不是影响你?”陆鸣说,语气像在聊食堂今天炒菜油大了一样自然。
程予愣了一瞬。
“早说就行,”陆鸣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你不说,睡不好的是你自己,老周看见你状态掉,还得找我问。”
程予把耳塞拿起来,拆开,塞进耳朵试了试,效果还不错,呼噜声变成了闷闷的背景,没那么刺耳。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说:“谢了。”
“不用,你就是还太生疏,觉得跟我们还不熟吧?”陆鸣说,“是我吵的你,之后有什么之说就行。”
程予在基地住了一周,才慢慢摸清这间屋子的秩序。
陈竺每晚十一点半准时躺下,睡前把第二天穿的衣服叠在床头,袜子放枕头下面。
何睿回来得晚,进门不开大灯,只开自己床头的夹灯,洗漱声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鸣是宿舍里最整齐的一个,衣服叠好放进柜子,桌面擦得干净,连水杯都固定放在左边那个角上。
程予则成了宿舍里最乱的一个,键盘线拖在地上,水杯东一个西一个,背包扔门口。
陆鸣最开始帮他收过两天,第三天不收了,说:“自己的地儿,自己看着办。”
程予也没觉得有什么。直到有次他找不到叶遥发的新鼠标线,翻了半天,陆鸣看不过去,说:“你抽屉里,我把你的抽屉分了三格,线在左边那个。”
程予打开,果然整整齐齐绕成了线圈放在里面。他回头看了陆鸣一眼,道了声谢。
陆鸣没看他,补了一句:“看不下去才弄的,下次自己弄。”
程予那天晚上回去,他拿门口那根毛巾把桌子擦了一遍。
他和陈竺之间话最少。两个人坐在训练室里,中间只隔一个座位,一天说不上三句。
但奇怪的是,程予不觉得难受,还挺喜欢这种感觉,如果换成裴星逾这种话多的,他反倒不适应。
陈竺不说话没别的原因,他打靶的时候能把一个固定位置练四十分钟,一动不动。程予有一次经过他身后,看他在那儿打木桩,枪枪落点都堆在同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范围内。
和何睿更说不上话。何睿训练时戴耳机,休息时看窗外,或者低头看手机,偶尔程予在走廊撞见他,两人点一下头,就过去了。
训练结束后的晚上,程予经过训练室门口,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他以为是谁忘了关,走过去才发现沈淮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屏幕里放着一场比赛,画质不算好,界面也和现在有点不一样。
程予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认出来是一场旧比赛的录像,蓝方有个ID,Zenith,用凝望架在吊臂区。
沈淮没回头,说:“进来。”
程予走进去,站在他侧后方。屏幕上,Zenith开镜,准星贴着一道墙缝。程予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个人一直没动,整整四分钟,没换过位置。
“你在看什么?”程予问。
“看时机。”沈淮说。他没有指屏幕,也没有暂停,只是看着画面继续走。
对面三个人从通道口压出来,Zenith没退,他在等对面第一个人跨过墙缝,这时候枪才响。
一枪,第二个人刚露头,又中。
第三个人已经缩回去了。Zenith没有再开枪,他关镜,从那个位置撤了下来。
沈淮按了暂停。
“这波你看出什么?”他问。
程予说:“他该追。”
“追不追另说,”沈淮说,“你看他杀第二个人之前,枪口往右偏了一点。”
程予倒回去看,确实如此,Zenith在第一枪之后,枪口不自然地往右抖了一下,不然能爆头,对面第二个人就是抓住这个缝隙探头出来的。但Zenith的下一枪反而比预想中更快。
“他在等第二个人犯错。”程予说。
“他在赌第二个人看到他的枪口后,会以为他慌了。”沈淮说,好似这个人与自己无关。
程予又看了一遍,那个往右偏的动作,是故意卖的。
“你让我看这个干什么?”程予问。
沈淮没回答,他把录像关了,说:“太晚了,回去睡。”
程予站了两秒,见他没有再说,有些莫名其妙,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听见沈淮在身后说了一句:“这个人,以前不这么打。”
程予回头,沈淮已经靠进椅子里,屏幕黑着。
程予没问“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不管怎样现在都与他无关,于是他拉开门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他脑子里还是那几枪,枪口往右偏,然后比预想中更快地打出去,是要故意卖破绽。这种打法和他自己那套完全不一样,他从来不会做这些假动作。
他回到屋里,陆鸣已经睡了,呼噜声隔着耳塞传出来。程予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到床上,没再看手机。
程予没指望在这里交什么朋友,他来打职业,没想过跟谁熟起来。
但这个念头,在这几天的相处中逐渐松动。
那天程予排位连输四把。
前两把还行,第三把队友掉线,第四把他自己绕后失误,被对面反蹲,第四把结束,他把鼠标往桌上一扔,声音在安静的午休时间里显得格外响。
陈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程予靠在椅子里,胸口堵着一团火。
沈淮从门口进来,把一瓶水放在他手边,没拧开,是常温的。
“去洗把脸。”沈淮说。
程予没动。
“去。”沈淮又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重,但有一种让人没法不听的稳。
程予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手也跟着静下来。
他回训练室,沈淮已经坐回自己位置,像什么都没看见。程予坐回电脑前,拿起那瓶水,一口气灌了半瓶。
程予开始接受一件事:在这里,没人问你是否融入,也不会有人来主动嘘寒问暖,你坐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队里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