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盯着屏幕上那道正在淡去的弹痕,三秒,他一直都知道有这个机制。
但三秒能做什么?以前他觉得,三秒够自己再开一枪,现在他不确定了。
“如果你从第一枪开始就看,这半秒不用浪费,”沈淮说,“你少死一次,队友就多一次活的可能,这样才有更多占点机会。”
沈淮把鼠标往他手边推了推:“你自己再看一遍,对着墙看,这回别追人。”
程予按了播放,画面动起来,他没有快进,一帧一帧地看。
这次他没看人,看的是墙,那些弹痕一道接一道,有些是他自己的,有些是队友的,有些是对面的。对面的弹痕最淡,快消失了,但角度还在。他按了暂停。
“这里,”他说,“对面狙击手从吊臂区退的,他打在走廊口的这发,角度偏左,说明他退的时候侧身看的是中央广场方向。”
沈淮没说话。
程予继续放。果然,两分钟后,对面狙击手从小房间窗口露了头。他抬眼看了沈淮一眼。
“眼睛,”沈淮说,“你不是不会,是不屑。”
程予没说话,他重新低下头,把录像往回倒了五秒,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先看的墙。
他忽然觉得这游戏变得陌生了一点。以前他打人,现在他看墙。墙是静止的,但墙上的弹痕会告诉他很多东西。
“以前不这么打。”程予说。
“现在你得这么打。”沈淮说。
程予转头看他:“你以前打狙击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的?”
沈淮没答,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狙击手不追人,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看墙,然后做推算。”
“所以你转支援?”程予问。
沈淮的手停在保温杯上。
他停了很久,久到程予以为他不会回答。
“两回事。”沈淮说。
然后他把保温杯放下,声音和刚才一样平:“我看的比你多,不是因为我会算,是因为我看得比你久。”
程予没再问。
沈淮站直了身子,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程予一眼。
“今天下午,你打十盘排位,只做一件事。”
“什么?”
“每盘打完,把你的击杀、死亡、每个子弹落点,自己记下来,”沈淮说,“不用给我看,但你自己要复盘每一局。”
程予皱眉:“你不管我?”
“我明天看你的录像,”沈淮说,“今天,你自己管自己。”
“十盘,每盘都要记?”程予问。
“十盘,”沈淮说,“少一盘,明天你都不用来了。”
程予看着他:“你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沈淮走了。
训练室里静下来,陆鸣摘下耳机,从隔座探头过来,问:“怎么样?”
“他说十盘,少一盘明天不用来。”程予说。
“那你打啊。”陆鸣理所当然地说。
程予没说话,他本来想反驳,但看到陆鸣的表情,突然不想说了。陆鸣那语气,像在说“这不是很正常的吗”。
程予点开排位。第一盘,工业废港,选猎犬,关预判修正。他一边打一边留意墙面,每开一枪,他都瞟一眼弹痕的位置,是在逼着自己改掉习惯。
前三盘他打得很别扭,总觉得自己慢了一拍,要去看弹痕让他浪费了不少时间。第四盘开始好一点,第五盘他打出一次绕后双杀,杀完之后没有追,回身看墙,墙上还是热的。
第六盘结束的时候,他下意识去抓手边的纸杯,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抬头,陆鸣又端了一杯新的过来,放在他手边,温水,冒着很淡的热气。
程予低声道谢,然后端起水喝了一口,继续排位。
午休时陈竺问他:“弹痕训练怎么样了?”
程予说:“眼睛疼。”
陈竺沉默了两秒,说:“正常,沈淮练我的时候,我三天没睡好。”
程予没说话,他忽然想,沈淮是不是也这样练过自己。但那个问题卡在喉咙里,没问出来,也不知道该找谁问。
下午的训练取消,老周带着陆鸣、陈竺、何睿跑图,裴星逾在旁边看。
程予一个人在自己的电脑前打排位,一盘接一盘。
他打第七盘的时候,队友发起投降,他们落后九个人头,但程予没点。
他一个人绕后,打掉对面两个,最后被三个人围死。结算面板弹出来,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子弹落点记录,第四波团战那一枪打在掩体边缘,弹痕偏上,对面突击位就是从这个位置探头的。
程予在表格里补上:第七盘,第四波,弹痕偏上,对面从弹痕下方探头。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外面天快黑了,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陆鸣和陈竺他们早就去吃饭了。
叶遥经过门口时问了一句“还不走”,他说“等会儿”。
他拿起手机,给沈淮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记了七盘。
过了一会儿,沈淮回:剩下三盘。
程予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客户端。
第八盘,城市广场。第九盘,荒原哨塔。第十盘,货运列车。
打完之后,他把表格补全,截图,存在一个叫“训练记录”的新文件夹里。
窗外已经全黑了。走廊里没人,程予把电脑设了睡眠模式,然后站起来。
手边的水杯又满了,温的,不知道是谁帮他添的。他看了一眼,端起来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门口有脚步声,沈淮从楼上下来,站在训练室门口,没进来。
“记完了?”他问。
“十盘。”程予说。
“十盘,明天我抽三盘看,”沈淮说,“你自己别告诉我哪三盘。”
“你抽到哪三盘都行,”程予说,“反正我全记了。”
沈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上楼了。
程予把键盘合上,装进包里,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黑着灯,只有他那台电脑的电源灯还亮着,一小点红光。
他走了出去。外面很黑,产业园的路灯隔很远一盏。
他走了两步,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沈淮:第一天,还行。
程予站在路灯下,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他锁了屏,继续往前走。
晚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点白天的余温。
他的眼睛还有点酸,从下午一直盯着弹痕,到这会儿太阳穴都在跳,但脑子比昨天清楚。
他想,沈淮说的“看”,和“看见”,是两回事,他现在开始懂得要去“看”。
之后,他要慢慢学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