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比赛城市回来以后，程予醒得越来越早。
基地早上六点半开始有声音，电动车、卷帘门、食堂拖保温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
程予睁着眼躺了五分钟，坐起来。陆鸣的床已经空了；陈竺站在衣柜前，找他那件浅灰色卫衣；何睿的帘子拉着，没动静。
程予下床洗漱，首秀打完那晚没睡好，第二天在车上也不怎么说话。现在回了基地几天，脚踩在熟悉的地板上，那点飘着的感觉才慢慢落下来。
等他回来，陈竺已经不在屋里了，何睿的帘子动了一下，人醒了，没起。
程予拿了手机，去训练室。
训练室在二楼，门虚掩，里面亮着灯，程予推门进去，沈淮已经在了。
沈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昨天对Phantom的录像，他抬头看程予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
“来了。”沈淮说。
“嗯。”程予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训练室很静，机箱风扇在响，空气里浮着一股很淡的味道，像茶，又有点花香，程予说不上来，他坐了一会儿，开电脑。
“吃早饭了吗。”沈淮说。
“没。”程予说。
“给你带了，桌上。”
程予侧头，桌角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包子，还热着。他拆开咬了，肉馅，皮不厚，比场馆门口卖的好吃。
“你几点来的。”程予问。
“六点四十。”
“几点起的。”
“六点。”
程予吃完包子，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沈淮还在看录像，偶尔把进度条拉回几秒，再放。程予认出是他昨天第三局三杀那波，沈淮看过好几遍，今天还在看。
“这波有什么问题吗。”程予问。
“没有，”沈淮说，“就是看看。”
程予愣了一下，他以为沈淮会挑毛病，结果沈淮说“就是看看”，这比“你打得不行”还让他不习惯。
“你不是说，我打得太急？”程予说。
“急是一回事，赢是另一回事。”沈淮说。
程予没接，他进训练场，打了两组靶，手感没回来，落点散，他皱了下眉，又打一组。
沈淮忽然说：“一会儿先别排位。”程予转头。
沈淮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屏幕：“今天练基础。”
“为什么？”程予问。
“你第一场赢得太飘。”
程予的手停在鼠标上。
“我赢也叫飘？”他问。沈淮没接。
程予等了两秒，沈淮看着屏幕，像没打算再说话。
程予重新进训练场，压枪，定位，跟枪。
一枪一枪，落点慢慢收窄。他打得比平时用力，前两组落点反而更散。
陆鸣七点五十进来。手里拎着半袋包子，看见程予在打训练场，说：“这么早？可以啊。”
他走到沈淮旁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沈淮，你今天吃了吗？”
“吃了。”沈淮说。
“什么时候吃的，我怎么没看见。”
“之前。”他不欲过多解释。
陆鸣啧了一声，回自己位置。他开电脑时，程予看见他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不大，压在脉搏外。陆鸣察觉到视线，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看什么。”陆鸣说。
“没。”程予收回眼。
陈竺第三个到，他进来没出声，先走到沈淮桌边，把几根地上的线踢回原位，然后才坐到椅子上。
这个动作程予见过很多次，陈竺是那种会默默把人位置收拾好、但不会让任何人发现的人。
有次程予问过，陈竺说：“沈淮的线总掉地上，绊到椅子不好打。”之后程予再没提。
程予打基础打到九点，手腕开始酸，他停下来甩了甩手，正好看见陆鸣在看他，两人视线撞上，陆鸣说：“你昨晚是不是没拉伸？”
“忘了。”程予说。
“坐下，”陆鸣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手腕给我。”
程予没动：“干什么。”
“给你按两下，别等真伤了再喊。”
程予犹豫了一秒，把手伸过去，陆鸣捏住他手腕，拇指往下一压，程予“嘶”了一声。
“这里酸不酸？”
“酸。”
“那就是没拉伸，你这打法，手腕迟早出问题，”陆鸣按了几下，松手，“训练完做两组拉伸，别偷懒。”
程予把手收回来，活动了两圈。确实松快不少。
“谢了。”他说。
“别谢我，沈淮天天都记得做拉伸，你怎么不学学。”陆鸣说。
沈淮没接话，他看录像看得认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裴星逾十一点多才来，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见程予在打训练场，说：“哟，我们的大明星今天练基础啊？”程予没回头。
“首秀打那么好，不该奖励自己一把排位？”裴星逾把一杯奶茶放到程予桌上，“无糖的。”
程予看了一眼，没动。
“沈淮不让我打。”他说。
“为什么？”
“打得太飘。”
裴星逾笑了：“你飘？你这几天跟个闷葫芦一样，哪儿飘了。”程予没接话。
裴星逾也不追问，坐到他自己的折叠椅上，插了吸管开始喝。他穿着自己的灰色外套，两条腿伸得老长，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来度假。
“何睿呢？”裴星逾问。
“没来。”陆鸣说。
“这都十一点了还不来，昨晚又通宵了吧。”
“他通宵看录像，你通宵干什么？”陆鸣说。
裴星逾说：“我通宵看直播。”
“看直播？”陆鸣皱眉，“你估计很快就要上场了，还看直播。”
“我看的是Venom的比赛。研究对手呢，”裴星逾说，“你打你的，我是替补，不看比赛更没事干。”
陆鸣还想说什么，程予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妈妈。没接，按了静音。
“你妈啊？”裴星逾探头。
“嗯。”
“不接？”
“在训练。”程予说。
“这么敬业。”裴星逾说。程予没理他。
他继续打基础，余光扫到裴星逾在旁边翻外卖软件，嘴里念叨“今天中午吃黄焖鸡还是麻辣烫”，最后他选了麻辣烫，加了毛肚和午餐肉。
中午，陆鸣叫程予去食堂，程予说再打一会儿，等他到食堂，人已经排到门口了。陆鸣给他占了座，盘子里是两荤一素，还多打了碗汤。
“你手抖不抖？”陆鸣问。
“不抖。”程予说。
“我上午看见你打基础，第三组的时候右手往里偏了一下。”
程予抬头：“你看见了？”
“我就在你旁边，你自己没注意。”
“可能是没睡好。”程予说。
陆鸣没再问，他夹了一筷子牛肉给程予：“吃完回去睡二十分钟，下午我盯着你练。”
程予想说他不需要，但嘴还没张，陆鸣已经把汤推过来了。
“沈淮不让你打排位，你就别打，他总归是有他的道理。”陆鸣说。
程予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陆鸣说，“你上午那组扫射，弹道全往右下飘，你自己不看，是因为你还在想比赛，沈淮一说你飘，你估计没听进去吧？”
程予没说话，他低头吃饭，一口菜，一口饭，汤没动。
下午，程予继续练基础，他放慢节奏，不追不抢，每一枪都等准星回到中心再点下一发。沈淮偶尔看他一眼。
何睿一点多才来，脸色不大好，进来就坐到角落，开了训练场没动。陆鸣给他倒了杯水，何睿说“谢谢”，然后继续发呆。
程予练到三点，沈淮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他身后，程予没停。
“可以了。”沈淮说。
程予停手，摘下耳机。沈淮看着他说：“晚上别加练，明天开始，跟队打训练赛。”
“你不让我打排位，现在又让我打训练赛？”程予说。
“训练赛和排位不一样，”沈淮说，“排位赢了你会飘。”
程予没再说话，他上午还觉得沈淮是不是反应过度，现在不这么想了，沈淮不是不让他打，是不让他一个人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