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训练,程予到训练室时,陆鸣已经在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开游戏,右手搭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张合。
程予把包放下,看见他手腕上贴着一块肉色的膏药,比上次见到的那块大了一圈,边缘翘起一点。
“看什么。”陆鸣说。
“没。”程予坐下。
“你在看我的手,”陆鸣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像要证明什么,“,欸什么大问题,能打。”
程予没接话,他开电脑,进训练场,陆鸣在旁边活动手腕,动作很慢,手指一弯一屈,像在数骨节。
“你家里知道吗。”程予忽然问了一句。
陆鸣停了一下,他没说话,先把手放下来,过了几秒,才说:“不知道。”
“你上次说过,你妹不懂比赛。”程予说。
陆鸣靠进椅背,眼睛看着天花板,程予以为他不会再接。
过了好一会儿,陆鸣才开口:“我妹一直觉得我打比赛很厉害,她同学也知道她哥是打职业的,她高兴。”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要是我跟她说手不行了,她比我难受,她不懂什么手腕不手腕,她就知道,她哥还在场上那就行了。”
程予没说话,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陆鸣从旁边柜子里拿了卷新膏药,拆开,撕下一块。
他贴的时候,左手按着边缘,右手没用力,旧的撕下来时,下面那圈皮肤有点红,中间鼓着,说不上是肿还是骨头。陆鸣没给程予多看,新的已经贴上去了。
“她明天跟我视频,”陆鸣忽然说,语气平常,“期末成绩出来了,非要给我念。”
程予“嗯”了一声。
老周进来,把训练赛安排说了一遍,对手是支二线队,打得很凶,训练重点是极地哨站的前期对抗,说完,他看了眼陆鸣:“你手腕怎么样?”
“能打。”陆鸣说。
“要是实在大不了就先休息两天,别逞强。”
“我知道。”
沈淮一直坐在旁边没插话,等老周走了他才说:“今天练盾位,程予,你少跟他贴正面。”
程予没抬头:“哦。”
极地哨站。
开局三分钟,陆鸣的铁卫顶在冰层裂缝边上,对面两个突击位同时压上,他的盾举得比平时慢半拍,盾面裂了一道,程予从侧翼绕过去,补了枪,没让对面讨到便宜。
“你盾慢了。”沈淮在语音里说。
“我下次注意。”陆鸣说。
“慢这一次,队友会多掉血。”
陆鸣没说话,他操作得更狠,后面三波,他都顶在最前面,盾几乎没碎过,程予有一瞬间觉得,陆鸣这两局的状态不太对劲,好像在跟自己较劲一样,比以往要鲁莽不少。
看到陆鸣又一次冲了出去,程予蹙眉跟上。
陈竺在语音里报了个点:“冰层右侧,有弹痕。”
程予补过去,堵到对面绕后的人,陈竺很少主动开口,今天多说了一句。
打完第二局,陆鸣退到后面换弹,程予余光瞥见他鼠标上的手指抖了一下。
训练赛结束,陆鸣先站起来,去外面透气。
沈淮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陆鸣桌边,拿起那卷放在桌上的膏药,看了看,又放回原处。
程予低头看回放,把陆鸣那几波反复看,盾举得慢,但每波都扛住了,换弹时右手抖了一下,准星偏了半寸,就那么半寸。
裴星逾从后排探过头来,也看了一会儿,他难得没出声,好半天才说:“老陆这手,是不是不行了。”
程予没回。
“他打了多少场了,”裴星逾说,“我进队以后,没见过他缺训练,他出勤是最积极的,今天这还是头一回中途就走。”
程予关掉回放站起来,他不用想就知道陆鸣现在会在哪里。
回到宿舍,门虚掩着,程予进去时,陆鸣正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卷纱布。
他低着头,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一圈一圈地解旧纱布,解下来的纱布沾着药味,有点冲鼻子。
“你回来看我拆纱布?”陆鸣没抬头。
“回来拿东西。”程予说。
陆鸣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才说:“那你拿完就去训练吧,我晚一点回来,你帮我跟老周和他们说一声。”
“嗯。”程予随口应了声,但没走。
他站在床尾,看陆鸣把纱布全拆下来,手腕露出来,外侧肿了一条,皮肤泛红,贴着骨头的地方有点发亮,陆鸣用左手把药膏挤上去,慢慢抹开,他抹得很均匀。
“你打突击,手腕最重要。”程予说。
“我知道,”陆鸣说,“所以我才用药,你以为我不着急?我比你还急。”
“那你还说能打。”程予现在无法理解,拖着手伤强撑着训练只会拉低效率,自己疼就算了,训练还没什么效果,不如好好休息,早点恢复不要浪费时间。
“我不能下,”陆鸣屈着背,高大的身躯显得有些佝偻,说,“我要是不打了,队伍怎么办?之后还有比赛,我也着急。”
程予没说话,他知道陆鸣的意思。
陆鸣把新纱布缠上去,用牙咬住一头,左手绕了几圈,最后把边角掖进去,动作有些吃力,但速度很快,已经这么给自己缠过很多回了。
“我妹明天视频,你别说漏。”陆鸣说。
“嗯,”程予没什么表情,还是补了一句,“被发现了,他们会担心你。”
“没事,他们不会发现。”陆鸣扯了扯嘴角说。
晚饭后,程予回训练室,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打游戏,把陆鸣训练赛的回放调出来,一帧一帧看,不是看陆鸣,是看自己的动作。
陆鸣每次盾慢的时候,自己做了什么,有没有早一步切进去,有没有给对面压力,有没有让陆鸣少扛一秒。
他看了三遍,看完之后,他打开训练场,选了猎犬。
这次练的不是绕后,是正面。正面,和陆鸣的盾并线推进。他以前最讨厌跟盾走,现在他觉得,自己得学会在盾后面打。
九点多,裴星逾也来了,他站在程予后面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练正面干嘛?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绕吗?”
“陆鸣现在手这样,我得离他近点。”程予说。
裴星逾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到自己那张折叠椅上,没在跟他搭话,训练室里只有程予的枪声。
“其实我知道一个队,”裴星逾忽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吊儿郎当,“他们有个替补突击,合同快到期了,打得还行,能顶两局,沈哥没跟你说?”
程予停下手:“没。”
“那算了,当我没说。”裴星逾又缩了回去。
程予没再问,他继续打,枪声一下一下。
裴星逾坐在后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训练室的门开着,风从走廊里吹进来,吹得墙上的赛程表没贴牢的一角轻轻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