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陈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开电脑，手里拿着个本子，翻得很慢，翻一会儿，又用指腹压一下页角。
“你怎么来了。”程予说。
“放东西。”陈竺说。
“哦。”
陈竺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边缘来回蹭了两下。
他抬头看了程予一眼，很快又低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在看方以赫。”
程予转头：“你认出来了？”
“嗯，”陈竺说，“一级联赛，凌霄，几乎每个人都会看他的比赛。”
“你之前和他打过吗。”
“没有，不够格，”陈竺说，“但我研究过他。”
陈竺是狙击位，研究突击位干什么。但程予没问，如果陈竺愿意说，自然会继续往下。
陈竺把本子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睛没看程予，只盯着电脑屏幕的方向，那台电脑黑着，上面映出人的轮廓。
“方以赫的可怕…在于你一开始感受不到他的威胁，”陈竺咬字很轻，说得很慢，仿佛边想边说。
他停了一下，抿了抿嘴唇，继续说：“他数据不算最华丽，但你看他的死亡率，他几乎不死，一个突击位，场均死亡不到一。”
程予看着陈竺，陈竺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本子侧边，一下，两下。
过了几秒，他补了一句：“这意味着他每次进场，都已经提前想好了怎么出去。”
程予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有些意外陈竺怎么突然会跟他说这么多话了。
陈竺又不说话了，他把本子又翻开，放在桌上，手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程予以为他说完了，结果陈竺又开口：“我研究他，是因为我怕他。”
程予没想到陈竺会这么说，问：“你怕他什么。”
“怕他冲过来的时候，我反应不过来，”陈竺说，他这次声音更低了，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抬了一下眼睛，看程予一眼，又移开，“我最怕的…不是对枪，是被一个我根本没看见的人突然绕到面前，出现在镜里，方以赫那种人，就是能绕到面前，还不让你知道。”
陈竺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端起桌上那瓶没开过的水，拿在手里，没喝。
程予没说话。
“沈哥给我的录像，我看了很久，”陈竺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但沈哥也说了，看录像没用。方以赫的录像，只能看出他什么时候动手，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我看了十几遍，才慢慢明白，他做的每一步，都在选，他选的路线是最稳的。”
程予把手边的水杯转了一下。
陈竺说：“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怕你把方以赫当标准，我也看到了那些评论。他很强，但你如果照着他的方式去改，你会丢了自己。”
程予抬头：“谁说我要改。”
“我没说你要改，”陈竺说，他看起来有点着急，好像怕程予误会。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耳朵红了一点点，“我是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低：“那些帖子，我们都看见了，沈哥也看见了。”
“所以呢？”程予看着他，没有表情。
陈竺把脸别开一点，盯着桌角，像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才说：“你别钻进去，他们说像，是他们的嘴，你打你的，你有你的风格。”
程予看着他，陈竺把那个本子重新合上放回抽屉，然后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你如果真的想和他碰一次，先别只看他，”陈竺说，“也看看你自己的。”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手还搭载门边。
过了两秒，他又小声说了一句：“沈哥以前总看方以赫的录像，现在看你的，比看他的还多。”门关上了。
我在被他拿来和方以赫比，程予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重新点开方以赫的录像，没看方以赫，看的是方以赫每次杀人时，对面狙击位的反应，他想起陈竺说的“怕”，一个狙击手，最怕看不见的人，方以赫就是那种人。
程予切换回放，点开自己的，他把两个画面并排放着看，一边是方以赫等在拱廊北侧，一边是自己在货运枢纽追着人绕后。
他看着自己的操作，忽然有点明白陈竺在说什么了。
他没有照着方以赫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猎犬一枪出膛，他瞬间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那么打，而他不会。
因为程予相信自己比对面快，而方以赫，从来没信过这一点，他对每一个对手都是同等的重视。
中午陆鸣从食堂回来，给程予带了份饭，他看见程予还坐着，说：“看一上午了？眼睛不要了。”
“就两局。”程予说。
“把饭吃了，下午还要训练。”陆鸣把饭盒放桌上走了。
程予拆开饭盒，吃了几口，脑子里还是方以赫站在拱廊北侧不动的画面。
下午训练，老周把所有人叫到训练室，投影上放着Echo的比赛录像。
“都别跑，”老周说，“下下周，Echo，现在积分榜第一。我们想进决赛，一定会碰上他们。”
画面里，Echo正在打一场团战。
许靖瑶的声呐先扫，唐棠的穿林从侧面绕进去，林栩的孤星在高处架枪，宋文的脉冲在后面回血，孙浩的了望把路口全封死。对面还没反应过来，阵型就被打散了。
程予盯着屏幕，他之前只听陆鸣提过Echo，没真正看过她们的正式比赛，今天第一次这么完整地看。
许靖瑶的声呐几乎没停过，唐棠的穿林走到哪里，林栩的枪线就跟到哪里，整个队伍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看这波，”老周说，“Echo进攻，声呐先标，唐棠切割，林栩架退路。宋文一个治疗，全队回满，对面连枪都没开几发。”
程予看得认真，他试着想如果自己在对面，能从哪里突破，结果发现，自己习惯的绕后路线，每一条都在许靖瑶的扫描覆盖里，他还没进去，位置就已经亮了。
“Echo靠什么打，不靠枪，靠信息，”沈淮说，“你如果站错了位置，枪没抬起来，人已经死了。”
训练室里没人说话，陈竺盯着屏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鸣在旁边坐着，手指一下一下敲膝盖；裴星逾没玩手机，腿也没翘；何睿坐在角落，眼睛一直没离开投影。
老周又放了两波团战，全是Echo压倒性的推进。
“打Echo，不能按常规来，”老周说，“跟她们拼信息，是拼不过的，我们要在她们没铺完信息之前，把节奏打乱。”
沈淮补了一句：“打乱她的信息。”
程予注意到，沈淮说的是“她”，不是“她们”。
散会后，陆鸣叫程予去吃饭，程予说等一会儿，他回训练室拿水，推门进去，看见沈淮还在。
沈淮坐在自己的位置，屏幕亮着，放的还是Echo的比赛录像，画面停在许靖瑶的声呐上。
程予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水杯，沈淮没回头。
“你跟她有交集？”程予问。
沈淮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说：“认识。”
程予没再问，他拿了水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淮已经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许靖瑶身上。
声呐给了全队推进的底气。程予不再看，拉开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