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予走在沈淮后面。
这是他入队的第一天。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自我介绍,只有陆鸣递来的两杯温水,裴星逾那张过期的赛程表,陈竺调了又调的狙击镜,和何睿始终没摘下的耳机。
还有沈淮那句“走,去吃饭”。
不知道其他战队是不是这样,但他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会被骗了吧。
程予走在队伍最后面,经过前台的时候,叶遥从前台后面抬起头,往他手里塞了一包纸巾。
“队里发的。”她说。
程予接过来:“纸都发,战队这么有钱?”心想,应该没有被忽悠?
叶遥笑了一下:“新椅子都给你批了,一包纸算什么。”
食堂在二楼。
程予跟着前面的人走上楼,发现食堂不大,靠墙摆着几张长条桌,打菜的窗口只开了一个。菜已经上了保温台,两荤两素,分量不多。
陆鸣走在最前面,拿了两个餐盘,回头问程予:“你吃辣吗?”
“吃。”程予说。
“那土豆牛肉可以多打点。”陆鸣给他盘里扣了两勺,“你坐里边那张,靠窗户,别坐门口,空调直吹。”
程予端着盘子过去坐下。陈竺坐他对面,埋头吃饭,一口一口吃得慢。
裴星逾坐在陈竺旁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何睿坐在最角落,盘子里的菜几乎没动,只喝水。
沈淮坐得离他们半张桌子远,保温杯放在手边,吃饭也不说话。
陆鸣最后一个坐下,把一碗汤推到程予面前。
“紫菜蛋花汤,食堂今天难得没放太多盐。”
程予喝了一口,确实淡。他本来不太饿,但坐下来吃了几口,胃里慢慢热起来,饿劲就上来了。
他把饭吃完,自己又去加了一次饭。回来的时候,陈竺已经吃完了,在叠纸巾。
裴星逾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吃挺多。”
程予说:“没吃早饭。”
“明天记得吃。”陆鸣接过话,“你手边那瓶水别放太久,训练的时候一口一口喝,别渴了才灌。”
“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我在家的时候也被我妈念叨。”程予说。
陆鸣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你妈也管你喝水?”
“她没空管。”程予说,“就留字条。”
“那敢情好。”陆鸣说,“字条归她,队里归我。”
程予没接。
裴星逾抬头,把手机放下来,看程予:“嘿,我听说你拒绝了沈淮一次?”
程予说:“两次。”
“两次?”裴星逾瞪圆了眼,“你拒了他两次,他还让你来试训?”
“说明他脑子轴。”程予说。
桌上静了一秒。陈竺抬头,何睿也抬了;裴星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陆鸣先笑了,笑得汤碗都在抖。
“行。”陆鸣说,“这脾气,够沈淮喝一壶的。”
程予低头吃饭。
“他听见了。”陈竺突然说。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食堂门口,沈淮刚走到那儿,手里拿着保温杯,像是来续热水的,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食堂的灯从头顶照下来,他的脸半明半暗。
“程予。”沈淮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食堂里,谁都能听清。
程予抬头。
“明天十点,突击位全英雄技能,背熟。我考你。”
他停了一下。
“考完,打训练赛。你上。”
说完,他转身走了。
程予端着碗,脸上没什么表情。裴星逾小声说:“完了,沈淮不记仇,他直接加练。”
陆鸣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慢悠悠地说:“早该把你上了。”
这顿饭的后半段,没人再说话。
晚饭后,程予背着包出门,天黑了,园区路灯隔很远一盏,柏油路一段黑一段白。走到公交站,末班车刚走。
他站在站台上,风从西边吹,有些凉。他掏手机叫车,三分钟没人接,又五分钟,没有。
他给叶遥发消息:“末班车走了。”
叶遥秒回:“别动,我让陆鸣送你。”
程予回:“不用。”
陆鸣电话已经来了:“站着别动,我骑车出来。”
十分钟后,旧电动车从园区拐出来,车灯雪亮。陆鸣停他面前,扔了个头盔过来。“会坐吧?”
“会。”程予扣上。
“抱着我,”陆鸣说,“这路颠。”
程予没有依言照做,车一颠,他晃了一下。陆鸣从后视镜里看他:“让你抱你就抱,摔了怎么办。”
程予沉默两秒,伸手抓住陆鸣队服后摆,陆鸣后背宽,风被挡掉大半。
车跑起来,郊区的夜很静,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程予看着前面的路,灰白色,像游戏里没加载完的地图。
“问你个事,”陆鸣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散一半,“你和沈淮认识?”
“不认识。”程予说。
“那他为什么加你?”
“不知道。”
“他是不怎么加人,”陆鸣说,“我进队一年,没见他主动加过谁。”
程予没说话。
“你看了没,他给你拉录像了,”陆鸣说,“何睿刚来那会儿,沈淮可没这个耐心。何睿自己打了快两个月,沈淮才第一次给他拉回放。”
程予听着。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陆鸣说。
“代表他嫌我打得菜。”程予说。
“代表他愿意花时间教你,”陆鸣说,“他一般没这个闲心。”
程予没接话,风从领口灌进来,他把脸往陆鸣背后躲了躲,陆鸣的后背很宽,挡掉了大半的风。
程予忽然想起刚才食堂里,陆鸣盛汤,勺子在锅里搅三圈,撇掉浮油,才盛进碗里。
他妈也是这么盛的。
到家门口,程予下车,摘头盔。“谢了。”
“明天十点,”陆鸣说,“突击位技能记得背,别迟到了。”
“不会。”
陆鸣掉头走了,车灯在夜里越来越小,拐出小区,看不见了。
程予上楼,开门换鞋。桌上放着妈妈留的菜,他热了热,没吃几口。
洗完澡躺床上,手机亮。
叶遥:“明天试训第二天,上午十点到,沈淮要看你上午的状态。”
程予回:“好。”
他翻了翻手机,找到Nadir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他昨天发的“好”,沈淮没回。
程予打了一行字:“明天十点,我到了找谁?”点击发送。
这次沈淮回得很快:“找我。”
程予盯着那两个字,突然坐了起来。
“我有个问题。”他打字。
“说。”
“你关预判修正三年,为什么现在教我?”
这条发出去,对面安静了。
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才亮。
沈淮:“因为我看到的你,和三年前的我一样。”
程予看着这行字,没再回。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手机扣在枕头边。
明天十点。
他要问的,不止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