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14：50，程予到了。
没让叶遥带，他自己刷了出入证，推门进去。
一楼前台没人，饮水机红灯亮着，墙上那排照片比昨天多了一张新的，用透明胶带贴在最后一排的边上。他扫了一眼，那张新照片贴在最边上，还歪着。
他往训练室走，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程予在门口站了一下，没听清，然后抬手敲门，没人应，又等了两秒，这才推门进去。
屋里有五个人。
最靠门口的电脑空着，桌面上放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第二台电脑前坐着一个戴细框眼镜的男生，盯着设置面板，狙击镜灵敏度在0.8和0.9之间来回跳，跳了五六回，停在0.83。
听见有人进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陈竺，狙击位。”旁边有人开口介绍，“不爱说话。但你喊他报点，他一定回。”
说话的人站在训练室里面，正在往墙上糊一张纸。
程予看过去。那人比他还矮一点，卷发，栗色，堆在脑袋上像没梳理过。圆脸，眼睛大，右侧有个酒窝。他看程予的眼神很直接，打量的样子肆无忌惮。
“新来的？”他问。
“是。”
“裴星逾，控场。”他把胶带往墙上一拍，“你先别动，等我把这氛围感海报贴完。”
“那哪里是海报，那张纸是你从储物柜翻出来的。”有人接话。
程予转头。高个子男人从角落饮水机那边走过来，步子大，肩宽，站在那儿像一堵会移动的墙。他递过来一个纸杯，水是温的。
“陆鸣，突击位。”他说，“温水，养胃。”
程予接过来：“谢谢。”
“以后我会经常提醒你。”陆鸣说。
程予看了他一眼：“你是我妈？”
“队里现在没有第二个妈了。”陆鸣说，“凑合吧。”
裴星逾在后面笑起来。程予没笑，但也没顶回去。
陆鸣又指最里面那把空椅子：“你位置，沈淮让留的。键盘鼠标先摆上，缺什么找叶遥，她那什么都有。”
“那瓶水就是叶遥放的。”陆鸣补了一句，“你渴了自己开。”
程予点头，往里面走。
训练室最角落还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旧运动外套，戴着耳机看录像。
程予进来时他抬了下头，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
陆鸣低声说：“老周，队里教练。话不多，但训练赛他都看。”
程予嗯了一声。
最里面那台电脑旁边坐着一个人，从程予进门开始就没动过。
他背对着所有人，电脑屏幕上是《临界协议》的选人界面，控场位，英雄千关。他戴着耳机，鼠标在“确认”键上点了一下，才慢慢转过头来。
“何睿。”他冲程予点了个头，“控场。”
就两句话。他说完又转回去，继续看屏幕。
程予把双肩包放在自己的椅子上，拉开拉链，把键鼠拿出来。
陆鸣在旁边看着，说：“键盘线记得走后面，这边桌子底下有卡槽，不然线容易钩到脚。”程予照做了，把线顺着桌面边沿绕到后面，卡进卡槽里。
陆鸣“嗯”了一声，说：“行，比我第一次弄得快。”
裴星逾贴完了纸，从墙角走过来，伸了个懒腰。他站在程予身后，指了指自己刚贴的那张纸：“看，我贴的赛程表。去年的，过期了，但贴在这儿显得我们挺专业的。”
陆鸣说：“那表是你上个月从储物柜翻出来的。”
“你还不是没拦我。”裴星逾说。
程予没说话。他把键盘摆正，鼠标垫压平，然后坐下来试了试椅子的高度。
这椅子比他自己家里的矮一点，他转了两圈，调到最高才合适。
陈竺还坐在那里调他的狙击镜。程予侧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已经变成0.84。
陈竺停下来，打开训练场，选了一个固定的移动靶位。他开镜，架了一枪，还没打出子弹就关掉，又调回设置面板，把数字改回0.83。
“你一直这样调？”程予问了一句。
陈竺没回头，过了两秒才说：“不顺手就不打。”
“稳一点？”程予说。
“稳一点。”陈竺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
程予没再说话。他打开电脑，登录客户端。桌面很干净，除了客户端之外就一个记事本。他点开记事本看了一眼，里面空着。他关了，进入游戏界面。
“沈淮呢？”他问。
“楼上。”陆鸣说，“他说等你到了，先去打三盘单人排位，他下来看回放。”
程予“嗯”了一声，点开排位。
第一盘，城市广场，他赢了，击杀九个。第二盘，工业废港，输了，击杀六个。第三盘，荒原哨塔，赢了，击杀八个。
三盘打完，他把客户端挂着，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训练室里很安静。陈竺在打训练场，何睿在看录像，裴星逾戴着耳机打排位，偶尔骂一句队友。陆鸣坐在程予斜后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什么。
老周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角落那把椅子空着。
门被推开了，沈淮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他的保温杯。
他看了程予一眼，问：“打完了？”
“打完了。”程予说。
沈淮走到他身后，把昨天那台电脑打开，登录客户端，然后从后台调出一段回放。程予看出来了，是自己刚才第二盘工业废港的录像。
沈淮按了播放，没说话，全程用了两倍速。程予看着自己的操作在屏幕上飞快地闪过去，有些地方他自己都记不清当时是怎么想的。
录像放完，沈淮退回几个关键节点，分别点了暂停。
“这波，你从集装箱后面探头，枪线拉得太宽了。”沈淮说，“对面狙击手没看到你，但你浪费了六发子弹。如果对面报点快一点，你回不去。”
程予看着屏幕，那确实是自己的失误。
“第二波，你打那个残血，多追了三个身位。”沈淮说，“追过去的时候，对面支援已经复活。你杀了他，然后呢？”
程予没说话。
“然后你死了。”沈淮说。
程予看着屏幕。他知道沈淮说的都是对的，昨天双排的时候，沈淮说“退”，他退了，今天没有沈淮，他就忘了。
“你自己看。”沈淮把椅子让出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看完了喊我。”
程予坐下来，把录像拉回开头，用正常速度看了一遍。
陆鸣在旁边给他换了杯水，还是温的。他把纸杯放在程予手边，没说话。
裴星逾从耳机里分出一句：“沈淮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陈竺看了程予一眼，没说话。何睿还在看录像，一幅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
程予把录像看完，站起来。
“看完了。”他说。
沈淮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头。
“走，去吃饭。”
程予没动。“你请我？”他问。
沈淮回头：“食堂。五点半，晚了没肉。”
陆鸣已经起身，把本子塞进抽屉里：“走吧，晚了不止没肉，连汤都没有。”
裴星逾摘耳机，伸懒腰。陈竺不紧不慢地退出训练场。
何睿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关了屏幕，跟在最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