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基地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基地里很静,门口的灯还亮着,保安室亮着灯,人不在。
程予推门进去,路面上还汪着水,他踩过去,鞋底很轻地响。他走过食堂、走过宿舍楼。老周房间的灯亮着,门关着,整个二楼静得像还没有人回来一样。
他走过训练楼前面的那排树,树影黑乎乎地落在地上,重重黑影罩在地面上,很压抑。
他走到训练室门口,推门进去,没开灯,走廊的声控灯还亮着,把他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他走进去,摸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训练室里黑着,五台电脑都关着。只有机箱后面的电源指示灯亮着,一点一点。
程予没有开机,他坐在椅子里,头往后靠。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缝,从灯罩边一直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倒是突然看见了。
他坐着,眼前又浮出最后一波。枪抬起来的时候,对面已经打中他,就慢那么一点,这一整个赛季,都慢那么一点。
手机响了,妈妈打来的电话。
程予接起来,没说话。
“输了?”妈妈先开了口。
“嗯。”程予说。
“没事,之后好好打,今晚早点睡,我今晚夜班,不跟你多说了。”
“好。”程予说。
他挂掉电话,手机握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他看着那已经黑下去的通话界面,慢慢把手机放到桌上。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手指在屏幕光线里微微发白,但很稳。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再松开,没有抖。
程予坐着没动,他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脑子很乱,也有点空,也许什么都没想。他把手放回膝盖上,继续看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门被推开了,陈竺站在门口,他看见程予没说话,同样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打开电脑点进训练场,枪声在训练室里响起来,一下一下很规律。
程予也打开电脑,他进了排位没开麦。游戏加载,他选了猎犬,开镜,预判修正还是关着。
打到第三把,他输了,他把界面退了,靠在椅背上,陈竺还在旁边打,枪声没停。
“你不困?”程予问。
陈竺没回头,说:“再练一会儿。”
程予说:“回去也睡不着。”
陈竺没回头,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枪声又响了。
程予没再问,他重新点开排位,这一次他打得比刚才更慢,每一枪都在等,等到对面先动,手已经不抖了,甚至比比赛时更稳。
第四把赢了,他退出来没再开。
陈竺还在打,屏幕上移动靶一个接一个,陈竺的枪口跟着,不急着开,有时候靶子已经快消失了,他才扣下去。
程予看了一会儿,说:“我也没睡意。”
陈竺说:“那就练会儿。”
程予没说话,他靠着椅背,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还是看向了那道裂缝,夜已经很深了。
后来,陈竺也退了游戏,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说:“明天还练。”
程予“嗯”了一声。
陈竺站起来,把电脑关了。他往外走,经过程予身后时停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别关灯。”
程予没应,他听见陈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门挡住。
训练室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电脑屏幕还亮着,蓝白色的光,程予坐在那儿没动。
他忽然想,如果第四把的时候,对面没有先动,他会怎么样,他会继续等,等到自己变成最后那一个吗?
第五局的记忆又涌上来,他不想回忆,但那些画面自己会出来,Pike从上面跳下来,陆鸣的盾没举起来,陈竺的枪线被压住,他冲进去看见墙,然后游戏界面变成灰色。
他把脸埋进手里没发出声音,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训练室的灯关了。
门合上,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下去,基地重新回到黑暗里。
程予没有立刻回宿舍,他站在训练室门口,背靠着墙,走廊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陆鸣还没睡,宿舍门半掩,里面台灯亮着。程予走进去,看见陆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没在看,他抬头问:“怎么才回?”
“在训练室坐了一会儿。”程予说。
“洗个澡睡吧。”陆鸣说。
“你手怎么样。”程予问。
“没事。”陆鸣说。
程予看了他两秒,陆鸣没躲,只是把右手往下压了压。
“医生说过,不让练。”程予说。
“没练,打比赛不算,”陆鸣笑了一下,“行了,我真没事,你睡你的。”
程予没再说话,他去洗了澡,换上干净t恤爬上床。何睿的帘子还拉着,但程予看见帘子下面那双鞋的位置是空的,何睿没回来。
陆鸣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多解释,只是说:“别管了,你先睡。”
程予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许久没有睡着。窗外有虫叫,还有很远的车声。
他闭着眼,不多久就听见陆鸣翻了个身,很轻。
然后陆鸣把手从枕边拿开,放到自己身侧。程予闭着眼,始终沉默。
第二天早上程予醒得很早,他坐起来,看见陆鸣已经不在床上了。陈竺的床铺整整齐齐;何睿的帘子依然拉着,下面还是空的。
他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眼睛爬满了红血丝,他套上队服外套往训练室走。
沈淮已经在了,程予推门进去时,沈淮正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那个旧保温杯,杯口冒着热气。
他看见程予,没问昨晚睡得怎么样,只说:“来了。”
程予说:“来了。”
他坐到自己的位置,把电脑打开,训练室里还残留着很淡的桂花味。
沈淮回到自己位置,把保温杯放下,没看程予,只是说:“从明天开始,你要把绕后练回来,但这一次,你不是自己绕,要跟着我的扫描走。”
程予转头看他,沈淮没动,眼睛盯着屏幕。
“你现在的正面打得不错,”沈淮说,“但打不了一级队,他们不会让你站得那么舒服,你要学会,该正的时候正,该绕的时候绕,我的扫描会告诉你什么时候。”
程予没说话,他听懂了。沈淮说的“明年”,不是躺着等,是从今天就开始。
沈淮点开电脑里的一个文件夹,按下播放。
程予看了一会儿,发现画面里的队服不是Aurora的,也不是Ridge的。那队服旧了,颜色发白,画质也不好。
程予说:“这什么队?”
沈淮说:“以前的。”
他没继续放,把画面暂停在一个人影上,停了很久。
程予没看清那人的ID,他想问,又觉得沈淮不会说。
训练室里只有风扇声,窗外天已经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