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继站七号的下层区，有一条街叫旧坊巷。
街道不长，从头走到尾大约三百步。两边挤满了各种小作坊：义体维修铺、灵石回收站、二手灵能终端翻新店、符纸印刷坊、灵植干品批发摊。每家铺子的门面都很小，宽的三米，窄的一米五，招牌是自己用灵能涂料手写的，颜色掉了也不补。
这条街上的人，大部分是星海灵械产业链最底层的人。他们不制造新的东西，不做设计，不碰标准。他们做的事只有一件：修。修别人不要的，修别人淘汰的，修别人觉得不值得修的。
凌辰选的铺面，在旧坊巷的最东头。
门牌号：旧坊巷37号。面积约二十平米，地面是旧的灵能防滑板，墙上有一层约两毫米厚的灰，角落有一台前任租客留下的旧灵能清洗机。租金：每月八块下品灵石。
你确定要租这里？房产中介是一个练气六层的矮胖修士，穿着一件袖口磨破了的修士袍，说话时总是习惯性地搓手指，这条街上开铺子的人，十个里面有七个撑不过三个月。
那剩下三个呢？
死了。矮胖修士说，不是在铺子里死的，是累死的。每天修十六个小时，修到经脉衰竭，然后去医院躺两天，回来继续修。
凌辰签了租约。
月租八块下品灵石，押一付三，总计三十二块灵石。他从储物袋里数出三十二块中品灵石，一块一块放在中介手里。矮胖修士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凌辰一眼。
你用中品灵石付账？
有问题？
没问题，矮胖修士说，只是这条街上的人，大部分用下品灵石付租金。中品灵石的灵力密度比下品高约三倍，你这么做，相当于多付了约两倍的租金。
我知道。
矮胖修士没有再说话。他把灵石收进腰间的储物袋，给凌辰开了一张租约收据，然后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铺面里的灰尘和那台旧清洗机。
顺便告诉你，他说，你的前前任租客是一个练气八层的义体维修师，两个月后搬去了上层区。你的前任租客是一个筑基初期的灵能终端翻新商，三个月后搬去了上层区。
那你刚才说七成撑不过三个月。
我是中介，矮胖修士说，不能说太多好话。说好话的后果是，租客对铺面期望太高，搬进来发现什么都没变，心理落差太大反而更容易撑不住。
门关上了。
凌辰站在二十平米的空铺子里，环顾四周。墙上的灰，角落的清洗机，地板上的旧防滑板。这就是他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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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域盟商业注册处的办公室在中继站七号的中层区，一栋灰色的、完全没有窗户的建筑里。注册流程很简单：填一份表格，交一百块下品灵石的注册费，等约一个标准日。
负责注册的灵域盟文员是一个筑基初期的中年女修，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在这个岗位上坐了二十年。
经营范围？
灵械义体维修、开源灵械设计、灵能设备性能评估。
女修抬起头看了凌辰一眼。开源灵械设计六个字，在星海灵械产业里是一组很罕见的词。大部分灵械工作室的经营范围，写的是灵械维修灵械零件销售灵械代理。没有人写开源设计。
开源，她说，意思是你不收设计费？
不收。
那你怎么赚钱？
靠维修和评估。
她盯着凌辰看了约三秒，然后把表格录入终端。系统弹出了一个提示框：经营范围含非常规关键词开源灵械设计，需人工审核。女修在那个提示框上点了一下，输入了一行备注：申请人自愿承担经营风险，不要求灵域盟提供商业担保。
好了。她说，工本费一百灵石。
凌辰把灵石放在柜台上，一百块下品灵石，整整齐齐地码成了一个小方块。
女修扫了一眼，把灵石收进抽屉，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注册证书。纸质，A4大小，白底黑字，顶部印着灵域盟的徽章。
企业名称：星火灵械工作室
注册编号：中继站底层第七区第三类第七百零一号
经营范围：灵械义体维修、开源灵械设计、灵能设备性能评估
注册资本：一千块下品灵石
经营地址：旧坊巷37号
女修把证书递给他时，手指在开源灵械设计六个字上停了约半秒。
我在这个窗口坐了十六年，她说，你是第一个来注册开源灵械设计的人。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把证书推到他面前，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十六年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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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面的清理用了凌辰约一个下午。
他把墙上的灰擦干净，把那台旧清洗机拆开检修，电机还能转，灵能转换模块有轻微的老化，效率只有新机型的约六成，但能用。他把清洁水箱灌满水，往里面加了一点点从荒古星带回来的灵溪水，然后用这台老清洗机把整个铺面的地面洗了三遍。
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地板上的旧防滑板露出了原本的颜色。是一种很淡的浅灰色，不是他以为的深灰。那层颜色更深的灰，是前任租客和前前任租客留下的。
铺面里只有一张工作台、两排零件架。工作台是凌辰自己搭的，用废旧灵合金框架和一块从废品站买回来的黑色矿石边角料做台面。边角料不大，约四十厘米宽、六十厘米长，厚度约一点五厘米。矿石的暗金色纹路在清洗后清晰浮现，和他在荒古星溪边捡到的那块一样，只是颜色更浅一些。
他把灵能焊笔、灵力调节阀、灵力检测仪、几盘基础灵导线和一台旧的灵能终端放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在零件架上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上去。
从荒古星带回来的黑色矿石约三点七公斤，分成三块，用油纸包好，放在零件架的最下层。旁边是一盒子自己制造的灵力电池空壳，六颗。中间一层是各种灵合金零件：螺栓、铆钉、弹簧、齿轮、舵机连杆。全部是他在荒古星时拆解回收的。
最上层放了三样东西。
天问号的核心存储器。
墨天工给的第一批灵能炉效率数据，二十页手写纸，每页都折过很多次。
凌辰自己写的第十份手记。封面只有两个字：。
铺面门口，凌辰在门框上方约三十厘米处，用灵能焊笔熔了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铭牌上刻着四个字：星火灵械。
字的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那是他在荒古星溶洞里看到的，上古灵纹阵核心符号，他把它的形状刻在了自己工作室的铭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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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牌的第三天，铺面来了第一个客户。
那是一个练气七层的年轻修士，穿着一件矿区的工装，左手的义体手腕关节有明显的磨损，关节球已经磨出了肉眼可见的金属碎屑，每转动一次就刮下一层粉末。他站在铺面门口，不敢进来，只是往里面探头。
进来。凌辰说。
年轻修士犹豫了一下，跨过了门槛。我听说这里修义体便宜。
谁说的？
楼下灵植摊的老吴。他说你前几天刚挂牌，收费比巷口那家便宜约三成。
凌辰让他坐在工作台前面的旧铁凳上，拆开了他的义体手腕关节。关节内部的磨损比表面看起来更严重。力矩轴承已经磨到只剩约零点三毫米的厚度，再磨约半个月就会断裂。
你这个关节用了多久？
两年半。矿上发的标准件，K-241型，两年换一次。我的申请交上去一年半了，矿务司一直没批新的。
所以你就一直磨。
年轻修士没有说话。
凌辰把关节拆开，用灵力显微仪检查了磨损面的纹理。K-241型手腕关节的力矩轴承是用灵合金制造的，但轴承和关节球之间的接触面没有做自润滑处理。这是因为自润滑处理要多约百分之十五的材料成本，矿业公司不会给基层矿工的手腕义体多花这笔钱。
他从零件架上取下一小片从荒古星带回来的黑色矿石，用灵能焊笔在矿石表面蚀刻出几条零点零几毫米深的微槽，然后用灵导线把微槽连接到关节的灵能输入端口。
你在做什么？
做一个被动润滑层，凌辰说，黑色矿石里的暗金色灵力成分，在你转动关节时会释放出微量的游离灵力粒子。这些灵力粒子在轴承和关节球之间形成一层很薄的灵力膜，厚度约零点零一毫米，可以降低摩擦系数约百分之四十。
这会多收我多少钱？
不多收。这是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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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后，年轻修士试了试修好的手腕关节。关节转动时几乎无声。他把手腕翻转了几次，停下来，又转了几次。
修了这个关节，他说，能用多久？
用得好，一年半。
矿上的标准K-241只能用两年。这个为什么只能多半年？
因为我第一次做这种处理，不敢保证两年以上。
年轻修士从储物袋里掏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在工作台上。
巷口那家店，修一个K-241手腕关节，收五块下品灵石。凌辰收三块不是因为想抢生意，是因为他只做了关节修复，没换轴承，没用新材料，只是在原有结构上加了一层被动润滑层。实际消耗的材料成本，是零点三克黑色矿石提取物，约合零点零二块灵石。剩余的两块九毛八，是他的工时费。
星火灵械在旧坊巷的第一个订单，是三块下品灵石。
凌辰把灵石收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空着九十七个格位，是他自己用废灵合金片隔出来的。
回去之后，凌辰对那个年轻修士说，如果手腕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回来找我。
年轻修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铺面上方的铭牌。
星火灵械，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凌辰想了想。
一点火，他说，在星海里。
年轻修士走了。
凌辰坐回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纸。他在纸的右上角写了一个编号：001。然后在编号下面写了一行字：客户一，矿区修士，K-241手腕关节被动润滑处理。材料成本0.3g黑色矿石，收费三块下品灵石。
在整张纸的最底下，他加了一行小字：
开源义体维护手册·第一版，关节被动自润滑：原理是用暗金色本源灵力成分在金属接触面之间形成一层微米级灵力膜。不需要额外灵力供给，不需要定期维护，只需在关节初装时蚀刻微槽并注入微量黑色矿石提取物。成本约为标准义体价格的百分之二，可将关节寿命延长约百分之五十。
他把这行小字抄了一份，贴在了铺面的左墙上。旁边是一张空白的纸，纸的顶端写着四个字：开源设计。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铺面的左墙。
墙上只有那一张纸。
但在那张纸的周围，有铺面墙面上三任租客留下的胶水痕迹。那三任租客都在墙上贴过东西，然后又都揭掉了。只有第四任租客，还没有想好在这面墙上贴满的时候，这面墙会是什么样子。
他走到墙边，用手摸了摸那些旧的胶水痕迹。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空白的纸，用炭笔在每张纸上写了一个标题。
第二张纸：开源设计·义体关节被动自润滑。
第三张纸：开源设计·义体应力分布优化。
第四张纸：标题空着。他还没有决定写什么。
他把这三张纸整齐地贴在开源设计那张纸的旁边。现在左墙上有了四张纸，间距均匀，对齐工整。一张写满了，一张空白待填，两张上各有几行已经写好的技术段落。
这就是星火灵械的开源设计墙。第一天只有四张纸。但凌辰知道，只要他在这里呆够足够长的时间，这面墙会从四张纸变成四十张，从四十张变成四百张。到那时候，旧坊巷37号就不再是一间维修铺了。
它会变成星海最底层的修士，自己修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