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源义体维护手册张贴出去的第七天，旧坊巷37号的铺面门口，站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矿区的工装，不同的是，他们的工装上缝着不同的矿业公司徽章。最左边的是一个筑基初期的中年修士，左眼眶的义眼闪着淡淡的红光。中间是一个练气九层的年轻女修，右手的四根手指都是义体。最右边的是一个练气八层的老年修士，走路时左腿有明显的义体跛行。
他们从三个不同的矿业星来。三颗矿业星之间的距离，最近的一对相隔约零点四光年，最远的一对相隔约一点二光年。一个人从中继站七号出发，搭乘最便宜的货运飞梭到这三颗矿业星，全程需要四天。
但他们同时出现在旧坊巷37号门口。
你们怎么知道这里的？凌辰问。
中年修士指了指自己左眼眶里的义眼。我在矿区论坛上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面墙，贴了四张纸。
然后呢？
我把那面墙上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抄了下来。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笔记本的纸页因为多次翻动，边缘已经卷了起来。凌辰看到其中一页上用工整的字迹抄录了他写在开源设计墙上的几段技术注解。每一个字都抄了，连注解旁边的箭头符号也抄了。
我在矿区做了约十五年的义体维修，中年修士说，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灵械工作室，把义体关节的被动润滑法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墙上，不收费。
年轻女修接着说：我是第二个看到的。他把那张照片发到了矿区的内部通讯频道里。然后矿区论坛的又一个管理组，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把这张照片转发到了至少七个不同的矿区通讯群。
老年修士补充：我是第三个。我只是在矿区食堂排队的时候，听到前面两个人在讨论。他们说的内容是开源设计，这个词我之前只在灵域盟的技术法规学堂里听过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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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各自带了灵石，想各自订制一套义体。
但当他们看到凌辰展示的改良方案，基于被动润滑层和应力分布优化的义体关节设计，时，中年修士忽然说了一句：如果订十五套，价格能不能再低一些？
十五套？
我们三个各自的班组，中年修士说，加起来十五个人。全部是矿区基层技工，全部在用K-241标准义体，全部在排矿务司的更换申请。有一个人排了两年零四个月，没有批。
凌辰看着他。你们凑了钱。
中年修士说，十五个人，每人出了一点。不够的，矿区食堂那边借了一部分。食堂老板也是一个老修士，左手缺了三根手指，用的是二十年前的旧型号义体。他说他这辈子没有见过不收费的设计图，所以愿意借一部分灵石给我们。
年轻女修把储物袋放在工作台上，倒出了一堆灵石。大部分是下品灵石，其中夹着几块中品灵石，成色不好，表面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有一颗灵石上还粘着一小片矿区灰尘。
一共是约三百二十块下品灵石。她说，其中约一百五十块是我们十五个人凑的，约一百块是矿区食堂老板借的，另外约七十块是一个在矿区做灵植生意的女修捐的。
她为什么捐？
她说她的左臂义体也是矿区标准件，肩关节磨了快两年了，每次抬臂都有咔咔声。矿务司说过很多次下个季度给你换，说了六个季度，没换成。
凌辰把灵石收进了抽屉里。抽屉里原来空着九十七个格位，现在填满了三十二个。
十五套，他说，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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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十五套改良义体，凌辰用了十天。这十天里，他每天睡约三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工作台上。
生产流程被他拆解为六个步骤：
第一，拆解标准K-241义体关节，使用灵能焊笔剥离原有的灵合金轴承和球面接触层。第二，用神识显微仪扫描每个关节的磨损面，将磨损程度分为三档：轻度磨损（厚度损失＜5%）、中度磨损（5%-12%）、重度磨损（12%-20%）。第三，根据磨损程度，在关节接触面上用灵能焊笔蚀刻微槽，轻度磨损用八条槽，中度用十二条，重度用十六条。第四，将黑色矿石粉末（每关节约零点二克）与灵溪水按约三比一的比例混合搅拌，制成深灰色膏状物。第五，将膏状物填入微槽，用灵能焊笔的最低功率档加热至约六十五摄氏度，让膏状物中的暗金色灵力成分充分浸润金属接触面。第六，组装回标准K-241外壳，不需要额外加固。
整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一台上品灵械设备。凌辰的全部工具是：一把灵能焊笔、一台筑基级神识显微仪、一把手工螺丝刀、一把灵能卡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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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套义体完工的那个下午，沈雨柔来了一趟铺面。
她带了一个用灵植园废料编织的小篮子，篮子里装了一点点灵植茶、几个她自己烘制的灵植饼干，还有一叠手写的纸。
什么东西？
灵植园的数据。沈雨柔把纸放在工作台上，我用姐姐给我的沈家灵植园历史数据做了初步分析。分析的结论是，灵植在不同灵力浓度环境中的生长效率差异，不能完全用灵气浓度越高生长越快来解释。
那用什么解释？
灵力的频率。
她翻开其中一页纸。纸上画了两条曲线，一条是灵植园灵能炉的输出频率变化图，另一条是同一时期灵植的生长速率变化图。两条曲线的波峰和波谷，几乎完全重合。
灵能炉在运转时会产生频率波动，沈雨柔说，这个波动幅度很小，约零点一到零点三赫兹，标准灵植培育学认为这个波动在误差范围内，不影响灵植生长。但我的数据表明，在灵能炉频率接近零点三一赫兹时，灵植的生长速率比平均值高约百分之十二。而零点三一赫兹，恰好是你在荒古星上发现的星球基础时钟频率。
凌辰看完了整页数据。
这个分析，他说，和我在荒古星发现的灵力共振理论完全一致。灵力不是被的，是被的。当灵力频率与修士的灵力场频率匹配时，吸收效率最高。同样，当灵能炉频率与灵植的生长节律频率匹配时，灵植的生长速率达到峰值。
所以灵植园的问题不是灵气不够，沈雨柔说，是灵能炉的频率不对。那些从基因上被成高产的灵植品种，它们的天然生长节律被标准灵能炉的固定频率打乱了。
凌辰看着纸上那两条几乎完全重合的曲线，想起了一件事。
在云帆号上，他第一次拆开修炼仪时，发现修炼仪的灵力输出波形是一个很标准的方波。那个方波的频率，是星海灵械工业的标准频率：约零点五赫兹。
如果沈雨柔的发现是对的，那么零点五赫兹这个频率不只是，它是一个被故意选定的频率，一个恰好偏离了所有已知高效灵力共振频率的值。
他没有把这个推测说出来。不是因为他不确定，是因为他需要先看到更多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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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天，十五套改良义体全部交付。
交接地点在旧坊巷37号的铺面，但因为铺面只有约二十平米，站不下十五个人，所以约一半的人站在了巷子里。
中年修士先试了试自己的义眼。他把左眼眶里的改良义眼装上去，闭上右眼，用左眼单独看了约十秒钟。然后他睁开右眼，两个眼睛同时看着巷子尽头的灵能路灯。
清晰了。他说。
具体一点。
原来那个义眼，看五十米以外的路灯，灯光的边缘是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现在那个路灯，边缘是锐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缝，从左下角延伸到右上角，长度约三厘米，宽度约零点二毫米。那条裂缝，我前天用右眼看的时候看不到。现在两只眼都能看到。
年轻女修把右手四根改良义体手指装上后，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她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一根灵导线，用义体手指捏着导线的接头，往一块灵能转换板上拧。
手指很稳。螺丝刀没有抖，拧了约六圈，一次都没滑脱。
以前拧三圈就滑。她说。
老年修士装上了改良左腿关节。他在铺面里走了三步，停了一下，又走了六步。
每一步都有声音。不是关节摩擦的咔咔声，是鞋底踩在旧防滑板上的沉闷撞击声。
关节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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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面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中年修士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叠纸，约二十页，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字迹写满了技术笔记。
这是我们矿区十四个技工过去几年的维修记录，他说，每个人的义体都修过至少三次，修得最多的一个，左手手腕修过七次。我们把这些维修记录整合起来，做了一份矿区K-241义体常见故障模式分析。没有理论，没有公式，只有经验。
他把那叠纸放在工作台上，推到了凌辰面前。
你的设计图帮了我们，他说，也许这些维修经验也能帮到你。
凌辰收下了那叠纸。纸上记录的是矿区深处那些灰尘覆盖的工作台上的真实数据：第几次维修、换什么零件、花了多少灵石、修完之后用了多久又坏了。每一行数据后面，都跟着一个手写的数字，那个矿工每个月从矿务司领到的灵石数量。
最低的数字是每月约三十六块下品灵石。
一套K-241标准手腕关节，售价约九十五块下品灵石。
在这个矿区里，一个矿工要存将近三个月的全部收入，才能给自己换个新手腕。而矿务司的标准流程告诉他，这个手腕每两年就应该自动换一个新的。
免费更换是一个写在纸上的承诺。
承诺没有兑现的时候，那些矿工只能用自己存的钱给自己修义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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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个人离开后，凌辰把铺面里的开源设计墙重新整理了一遍。
左墙上的纸，从四张变成了五张。
第五张纸上写的不是技术设计。是中年修士给他的那份矿区K-241故障模式分析的精简版。他把那份手写数据归纳成了几个关键数字：矿区最常损坏的零件是腕部力矩轴承（约百分之四十的维修事件）、最长的更换等待时间是两年零四个月、矿工自费维修的年均花费是约三十八块下品灵石（相当于月收入的约百分之九）。
在这张纸的最底下，他加了一句话：
如果一个人修不起自己的义体，那不是他的问题。是那个每两年自动更换的承诺没有兑现的问题。
他把这句话写在纸上的时候，用了自己最大的字。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左墙上的五张纸。每一张纸都是用炭笔手写的，纸的边缘不齐，字迹有时候歪了一点，有一张纸上还沾着一点点灵植茶的茶渍。
但这五张纸，是星海十万年来，第一次有人把一个灵械工作室的技术设计，写成底层修士能看懂的语言，贴在墙上，不收费。
晚上，凌辰把十五套义体的客户反馈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的记录。十五个人，十五份反馈。没有一个人提到灵力波动不稳定灵力传导效率下降或任何星海标准维修年报里经常出现的术语。所有的反馈都只有一句话：比以前好了。
然后他又在第十五页的意见栏里，看到了一行很小的字。
字是用炭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写的人怕写得太重会弄破纸：这是十五年来，我第一次用完好的左手手指握住我女儿的手。
凌辰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了工作台的最上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