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天工把二十年的研究数据整理成了一本约八十页的手写报告。
他在安全屋的厨房小凳子上坐了整整两天。从早上到深夜，把那些在荒古星上写满的纸张一页一页分类、编号、重新排列。他整理数据的方式很简单：每一页纸的右上角写一个编号，编号下面写数据来源和时间，左边是数据本体，最下面用小字注明已验证待验证。
已验证的标注占了约九成。
凌辰在第二天晚上来到安全屋。墨天工把那本八十页的报告放在他面前。
你读，墨天工说，读的时候有疑问就停。
凌辰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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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的第一部分，是关于星海灵能炉效率的历史数据。
墨天工在星瀚灵运标准部工作的二十年里，经手过至少三十七种不同型号的灵能炉设计文件。从民用最低端的练气级灵能炉（用于矿区宿舍供暖和照明），到军用级的舰载灵能炉（用于驱动飞梭的灵力推进系统），每一个型号的设计文件里都有一个共同的参数：额定效率。
灵能炉的效率，在星海灵械工业标准中被定义为输入灵力与输出灵力之比。一台灵能炉消耗一百单位的原始灵石灵力，能输出七十二单位的可控灵能，效率就是百分之七十二。
如果某个型号的灵能炉实测效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三，标准部的工作不是记录这个结果，而是调整灵能炉的灵能转换模块，把效率压回百分之七十二。
你确定？凌辰停下来。
翻到第十七页。墨天工说。
第十七页是一份星瀚灵运标准部内部备忘录的复印件。备忘录的日期标注是约十五年前，标题是灵能炉效率回归测试结果与标准合规建议。备忘录的正文里有一句被墨天工用笔圈出来的话：
通用第十四型灵能炉在第三轮回归测试中持续输出效率百分之七十三点八（均值，四十七次），超出额定标准百分之七十二。建议修改灵能转换模块约束参数，将输出压回百分之七十二。修改方案见附件B。
凌辰盯着那句话看了约五秒钟。
他们是故意的。
不是做不到。
是不让做到。
墨天工用手指在备忘录的日期上点了一下。这份备忘录的签发日期，是在通用第十四型灵能炉批量投产前约两个月。也就是说，在灵能炉还没有卖给客户之前，标准部已经知道它能跑到百分之七十三点八，并且明确要求把它压回到百分之七十二。
为什么？
翻到第二十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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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页是一份更早的文件。文件类型标注为灵能炉效率控制协议，版本号为第一版，日期约五十年前。
协议的核心条款很简单：所有在星海灵域盟辖区内销售的灵能炉，其额定输出效率不得高于百分之七十二。如果某个制造商的设计突破了这一上限，必须在量产前进行效率回归调整。违反此协议的制造商，将面临灵域盟的商业许可证吊销和最高行业除名处罚。
签章栏里盖了七个章。
七个章的样式不完全相同，有的是企业章，有的是标准委员会章，有的是灵域盟技术审查部章。但每一个章的墨水颜色都是同一种暗红色，那种颜色让凌辰想起了储物袋里那枚暗红印章的拓片。
在七个章的下面，用钢笔手写了一条补充条款：
效率每提高一个百分点，星海灵石年消耗量将下降约零点九个百分点。以当前灵石年消耗量估算，效率提高至百分之七十三将导致年度灵石销售额减少约百分之五点六。经协商，各方同意将效率上限设在百分之七十二。此上限每五年审议一次。
凌辰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手从报告上移开，放在桌面上。
这份协议，他说，是五十年前写的。然后五十年来，这个上限变过没有？
没有。墨天工翻到第四十一页。
第四十一页是五十年间五次审议的记录摘要。每次审议都有一个共同的结果：维持百分之七十二上限不变。理由每次都不一样：第一次是技术成熟度不足，第二次是市场稳定性需要，第三次是灵石资源可持续性考量，第四次是产业集群均衡发展，第五次是标准一致性维护。
五个不同的理由，指向同一个结果。
他们换理由的原因是，墨天工说，每一次审议，上一次的理由都已经被科技进步证伪了。技术成熟度，在约四十年前就已经具备了百分之七十八的能力。市场稳定性，在约三十五年前就因为灵石价格持续上涨而变得不再需要。资源可持续性，在约三十年前就有一份独立报告证明效率提高反而有利于资源可持续，因为消耗量下降意味着灵石矿脉可以有更长的自然恢复周期。
但上限没有变过。
没有。因为上限不是技术问题，不是市场问题，也不是资源问题。上限是利益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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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天工翻到了报告的第六十页。这一部分不是历史记录，是他自己做的定量分析。
他用星瀚灵运内部的生产数据和灵石交易数据，构建了一个简单的经济模型。模型的输入参数包括：星海灵能炉总装机量（约三点七亿台，覆盖全星海约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口）、灵石年产量（约一点二万亿标准单位）、灵石均价（约零点零三块中品灵石每标准单位）、灵能炉平均年运转时间（六千小时）。
然后他做了三组对比计算。
第一组：如果所有灵能炉的效率都是百分之七十二，年灵石消耗量约一点二万亿标准单位，年灵石销售额约三百六十亿中品灵石。
第二组：如果效率提升至百分之七十八，年灵石消耗量约一点一万亿标准单位，年灵石销售额约三百三十亿中品灵石，降幅约百分之八点三。
第三组：如果恢复至星海灵械工业实际具备的技术能力，约百分之八十五的效率，年灵石消耗量约一点零一万亿标准单位，年灵石销售额约三百零三亿中品灵石，降幅约百分之十五点八。
这个差距，墨天工说，每年约五十七亿中品灵石。
凌辰没有说话。
五十七亿中品灵石是什么概念？墨天工看着他，星海最底层的矿区修士，年均收入约四千块下品灵石，折合约四十块中品灵石。每年五十七亿中品灵石的差额，相当于约一亿四千万个底层修士一整年的全部收入。
所以有人不愿意把这个上限放开。
对。因为每一块被多消耗的灵石，都是从底层修士身上多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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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的最后二十页，是墨天工对星海灵械工业效率压制体系的全景描述。
他把这个体系拆解成三个层级。
第一层级：技术层。灵能炉的效率被固定在约百分之七十二，修炼仪的输出波形是去掉频域信息的方波，标准义体的关节设计存在系统性应力集中缺陷。这三项不是各自独立的问题，它们是由同一套标准体系设定的。设定这套标准的人，对灵力的理解深度可能远超他们公开承认的水平。
第二层级：标准层。灵域盟的技术标准章程里，有至少十九条条款用于锁定现有标准。修改任意一条标准需要经过灵域盟最高技术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票数同意，而灵域盟最高技术委员会的成员中，约有百分之四十直接或间接受雇于灵石产业链的核心企业。这个结构意味着，任何试图提高灵能炉效率的提案，在进入投票环节之前，就已经面临着约百分之四十的天然反对票。
第三层级：信息层。灵域盟每年发布一份《星海灵石资源报告》，报告中从不提及灵能炉效率与灵石消耗之间的定量关系。灵域盟下属的灵械技术学院，在教材中明确标注灵能炉理论效率上限约为百分之七十五，且不提供任何实验数据作为支撑。星海所有公开的技术论坛，讨论灵能炉效率的帖子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删除。
三层的核心逻辑是一样的，墨天工说，让底层修士不知道效率可以被提高，让中层技师不知道标准可以被动过，让高层决策者不知道维持这个标准的实际成本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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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合上了报告。
窗外，中继站七号的夜色已经褪去。星海标准时间的清晨六点，第一班货运飞梭从上层停泊区升空，尾焰在中继站的侧面镀膜玻璃上反射出一条淡金色的弧线。
我有一个问题。凌辰说。
你做标准部二十年，所有的数据你都知道。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开始写这份报告？
墨天工沉默了很久。
因为二十年前，我以为自己可以用体制内的方式改变它。他说，我在标准部内部提案过至少四次，要求将灵能炉效率上限提高到百分之七十五。每一次都是走正规流程：提案、技术论证、成本分析、可行性评估。四次的结果全都一样：流程走完，投票没过。
然后呢？
然后第五次我没有走流程。墨天工说，我把灵能炉效率控制协议的原件复印件发给了一个独立调查机构。约一星期之后，那个调查机构解散了。约一个月之后，星瀚灵运宣布七名标准部员工违纪处理，未经授权泄露内部商业数据。七个人里，包括我在内。
他停了一下。
另外六个人，我至今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凌辰看着墨天工。二十年的独居，手写八十页的报告，四次被驳回的标准修改提案，六个失踪的同事。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解释了很多事情。为什么墨天工在荒古星上看到新型探测飞船的残片时不意外，他已经见过太多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他选择独居荒古星不是逃避，是在等人。等一个愿意看那八十页报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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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天工的那本八十页报告，凌辰用了两个多小时读完。读完之后，他在报告的最末页写了一行字：
证据充分，逻辑清晰，数据完整。此报告的结论可以独立验证。
然后他把报告收进储物袋。储物袋的一个格位里，已经有了四样东西。欠条、暗红印章拓片、探索者号核心存储新型探测飞船三号的导航日志残片。这四样东西，每一件都是一条线索。
现在加了第五件。
一份关于星海灵械工业基石是怎样被系统性地压住的调查报告。
五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里，有一个人的名字，被墨天工在报告里反复提到过，但凌辰还没有见过那个人。
韩。
凌辰把这个字记在脑子里，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的窗边。
窗外，中继站七号的清晨正在渐渐亮起来。下层区的巷道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一个练气期的女修推着一辆灵能小推车，车上装满了从上层区餐厅收来的食物残渣，她把这些残渣运到下层区的灵植园，用来堆灵植肥。她的左腿戴着一条很旧的K-241标准义体，走路时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那道咔咔声隔着一层窗户玻璃，传不到凌辰耳朵里。但他可以从她的步态里看出来。
她的义体膝关节，在一年前就该换了。
而他刚刚读完了一份八十页的报告，报告用精确的数字证明：她的义体之所以会在一年内磨损到需要更换的程度，不是因为她用得不对，而是因为有人不希望义体太耐用。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本八十页报告的封面上。封面没有标题，只有墨天工用炭笔写的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