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天工说完另外六个人，我至今不知道他们在哪里的时候，凌晨的微光已经透过安全屋厨房的小窗户照在了桌面上。报告合上了，但没有人站起来。
凌辰把报告翻回到第十七页。那一页上圈出来的那句话还清晰可见：建议修改灵能转换模块约束参数，将输出压回百分之七十二。
他看了很久。
这份备忘录的签发人，他说，名字被涂掉了。
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墨天工说，但我没有证据。只有一个前同事在约一年前通过一条加密频道发给我的一份文件。那份文件上没有签字，没有公章，只有一组内部会议纪要。
什么会议？
PX-7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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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天工从他的储物袋深处翻出了一个小型灵能终端。终端的外壳是深灰色的灵合金材质，表面有一道约三厘米长的裂缝，像是被摔过。屏幕的边缘一圈有一条很细的银灰色封边，封边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星颌重工·内部专用·编号PX-专研-零零七。
这台终端是我的一个前同事给我的，墨天工说，他在星颌重工做了约二十五年的技术档案管理员。退休前一个月，他把这台终端塞进了我留给他的一个旧储物袋里，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他知道终端里有什么吗？
他知道。所以他把终端放在储物袋里。星颌重工内部通讯频道的安检程序会自动扫描所有在职员工的随身灵能设备，但不会扫描退休员工提交回公司的旧储物袋。因为旧储物袋在流程上属于报废回收，不在安检范围内。
凌辰接过了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灰色的字：请输入旧版访问密码。
密码是什么？
PX-7。墨天工说，二十年前的项目代号，没有改过。星颌重工内部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凡是被取消或被冻结的项目，访问密码就是项目代号本身。因为他们认为这些项目已经了，不需要费心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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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端解锁后的第一个文件，是一份会议纪要。
文件标头写着：星颌重工·PX-7项目·第八次联席会议纪要。日期标注是约二十年前。参会方一栏列了三个单位：星颌重工（集团）、星瀚灵运（集团）、灵域盟技术标准与安全委员会。
出席会议的人员名单有十一人。每个名字后面都附带了所属单位。其中两个人的名字被墨天工用炭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第一个：韩秉章。星颌重工首席灵能系统架构师。
第二个：徐衍。灵域盟技术标准与安全委员会副主任。
墨天工说：韩秉章是韩家的第二代。二十年前正值壮年。他当时的职位是首席灵能系统架构师，但实际上他是星颌重工整个灵能炉产线的实际控制者。不是名义上的控制，是技术上，他设计和批准了星颌重工每一款灵能炉的核心参数。
凌辰把目光从韩秉章的名字上移开，去看会议纪要的正文。
会议的第一个议题：PX-7灵能炉效率控制协议的第三版修订。
主持会议的人是徐衍。他在开场白里说了一句话，被墨天工在纸面上圈了三层圈：PX-7的三版协议，核心条款没有变化。效率上限维持在百分之七十二。灵石年消耗量指标，维持。
维持。
两个字。
五十年前第一版协议设定了百分之七十二的上限。二十年前第三版修订确认了上限不变。时间跨了三十年，换了三版协议，开了至少八次联席会议，灵能炉的设计更新了至少四代。
效率上限，没有被改过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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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纪要的第二页是一份手写批注的扫描件。
批注写在会议纪要的空白处，字体很小，笔画有力，每一笔的起笔都有很明显的顿压痕迹，收笔干净利落。这种笔迹需要一个有很多年书写习惯的人才能形成，不是普通的快速记录，是一种长期训练出来的精确笔迹控制。
批注的内容只有三行：
效率控制协议已更新至第三版。灵石年消耗量指标，维持。PX-7各子项进度汇总表见附件C。
批注下方的签名是：韩。
凌辰盯着那个字。
不是韩秉章，甚至不是韩某某，就是一个字，韩。
像一个印章。
韩秉章，凌辰说，他在星颌重工里的权力范围到底有多大？
不止星颌重工。墨天工翻到第五份文件。那是一份星颌重工与星瀚灵运的联合技术采购合同。合同的签署页上，星颌重工方的签字人是韩秉章，星瀚灵运方的签字人是一个姓郑的人。
郑唯守，时任星瀚灵运集团副总裁。墨天工说，他在签完这份合同约一年后退休了。退休的公开理由是个人健康原因。但我的前同事告诉我，郑唯守退休的真正原因，是他拒绝在星瀚灵运内部推广PX-7协议的第四版，那个版本包含了一项新条款，要求将义体关节的标准寿命从两年缩短至一点五年。
缩短寿命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标准K-241义体关节每批次的生产成本降低约百分之八，墨天工说，但用户更换频率提高约百分之三十三。一减一加之间，制造商每年的义体销售收入增加约百分之二十三。
郑唯守拒绝了。
对。所以他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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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把手里的文件放回桌上，靠在了椅背上。
他有了一种很熟悉的感受。那种感受他曾经在荒古星的地底溶洞里体验过一次，当他第一次意识到脚下这颗星球不只是一颗荒废星球，而是一个上古文明的超级法宝时，大脑里所有的碎片同时归位，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现在他又体会到了同样的感受。
但这一次，归位的碎片更多。
灵能炉效率被锁定在百分之七十二。修炼仪灵力输出是去掉频域信息的方波。标准义体关节存在系统性应力集中缺陷。储物袋灵子弦故意不校准。暗红印章同时出现在云帆号货舱的违禁品包装上，和黑刃盗团追踪凌辰的任务简报上。灵域盟技术标准与安全委员会的副主任在联席会议上亲自确认效率上限维持。
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单独的事实，但组合起来只有一种解释。
有人设计了一套标准体系，目的不是提高灵械产品的质量，而是控制灵械产品的效率。
效率控制的本质不是技术问题，是经济问题。因为每一个百分点的效率损失，都意味着多消耗一批灵石，多报废一批义体，多制造一批需要持续付费的灵力补充剂。
每一条标准背后，都不是一个技术决策。是一个关于灵石分配的商业决定。
而做出这些决定的，是同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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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墨天工翻到了终端的最后一个文件。
那不是一个会议纪要，是一份人员转移记录表。表格的名字叫：PX-7项目·保密协议·B类人员转移记录。
表格里列了约四十个人名。每一个人的名字后面标了。有些人的去向是星瀚灵运标准部，有些是灵域盟技术管理处，有些是星瀚灵运安全审查部，有些是星颌重工研发部。
这些人，墨天工说，是PX-7项目在各个灵械巨头内部的联络员。他们不直接参与效率控制的决策，但他们的职责是确保各自所在的部门，不会有人提出与PX-7协议冲突的技术方案。
所以不是只有三个公司高层知道这件事。
不是。是一个网络。分布在星海灵械产业的每一个关键节点上。标准部有人、安全审查部有人、技术管理处有人、研发部也有人。这些人的级别都不高，最高的不过是部门副主管。但他们的位置决定了，任何人在这些部门里提出能不能提高效率，最先听到这句话的人，极可能就是PX-7的联络员。
然后呢？
然后这句话不会被记录。但它会被转达。
凌辰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那四次提案，他说，就是这样被挡掉的。
墨天工说，不是投票没过，是提案根本没进到投票的那一步。每一次我把提案交上去时，接收我提案的人，就是PX-7的联络员。他不会直接驳回，他只是让提案的流程走得更慢一些，慢到提案在流程的某个环节自然失效。从提交到失效，标准流程是约三个月。如果接收人是PX-7联络员，流程会被拉长到约九个月。九个月之后，提案过期，不会有人通知你。你只能在系统里查到一行很小的字：流程未完成，归档
他停了一下，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花了近二十年才弄明白这件事。不是因为弄不明白有多难，是因为你根本不敢往那个方向想。你以为是体制笨，你以为是流程慢，你以为是投票不公平。你用了二十年才意识到，不是笨，不是慢，不是不公平。是有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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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这时，陈年推门进来了。
他刚从灵域盟治安司的早班上回来。制服肩上的那道裂缝还是没有补，但手里多了一个信息终端。
我在治安司的存档系统里搜了一个名字。他把终端放在桌上。
什么名字？
韩秉章。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灵域盟治安司的公开存档记录。记录的类型是产业安全调查案，编号是SG-7-6013，立案日期约十五年前。调查原因：星颌重工集团涉嫌违反灵域盟技术安全条例第37条，利用技术标准实施不正当商业竞争。
调查结果是四个字：证据不足。结案。
办案人签名是：徐衍。
墨天工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猜到但没机会验证的事情。十五年前负责调查韩秉章的灵域盟官员，和二十年前在联席会议上亲自确认效率上限维持的灵域盟副主任，是同一个人。
还有一个他注意到的事实。
结案日期是约十五年前。而在结案之后约一年，负责PX-7保密协议B类人员转移工作的那个人，被调到了灵域盟技术管理处。他的名字在那份四十人名单上只出现了一次，标注是：去向，灵域盟技术管理处，职称，主任。
陈年翻到了另一条记录。
这是约七年前的一份投诉，他说，投诉人是星颌重工的一个前仓库管理员。他声称在仓库里见过一批被标为的灵能炉核心模块，这批模块的实际效率达到了约百分之七十九，标称效率是百分之七十二。他说他在内部举报了这件事，举报当天下午就被调离了仓库岗位。
投诉的结果是什么？
经调查，不存在违规行为。仓库管理员所述情况为其在工作交接过程中产生的误判。陈年读完了最后一行。办案人签名，同一个人。
徐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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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沈微从中继站的信息中心回来了。
她带回了一个情报。星颌重工将在约一个月后举办一场星海灵械产业年度技术峰会，主题是灵能标准化的未来二十年。峰会的核心日程包括：发布新一版灵能炉效率标准、更新义体零件通用规范、审议灵械设计资格认证制度改革方案。
峰会的主会场定在中继站三号，沈微说，中继站三号是灵域盟的行政中枢。整个峰会的安保级别是A级，参会资格需要事前审核，非法注册的灵械企业不得进入。
星火灵械是合法注册的。
沈微说，但在灵域盟的注册企业分级系统里，星火灵械的评级是最低一级，D级，微型企业。而A级安保的峰会场馆，只对B级以上企业开放。
所以我们需要提升评级。
不是评级的问题。沈微看着凌辰，是评级系统本身的问题。星火灵械注册才不到一个月，任何新注册的灵械工作室，无论业绩如何，初始评级都是D级。这个系统在设计时就不考虑新入企业的发展速度。
凌辰想了想。
只要有一件事能够证明我们的技术影响了至少十个不同星球的人，评级就能提升。
沈微说，但如果只靠修义体，大概需要半年。
如果开源义体设计图在一个月之内，传遍了至少十个矿业星呢？
沈微没有接话，但她把面前的信息终端推到了凌辰面前。终端屏幕上是一张星海灵域盟管理员论坛的截图。论坛上有一个帖子，标题是：旧坊巷37号墙上的五张纸。回帖数量，一百零七条。
帖子发布的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
首帖内容只有一行字：有人知道这是啥吗？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星火灵械铺面左墙上，五张手写的开源设计纸。
回帖的前十条，四条说自己已经抄了一份贴在了自己的维修铺里。三条问有没有人知道那个店主是谁。两条说自己所在的矿区至少三个人在用同样的方式修义体。一条只有四个字：终于有了。
凌辰把这个帖子往后翻了几页。翻到第三页时，他看到了一条匿名的回帖：
我在星瀚灵运标准部做了十二年。我可以用我的职业信誉担保，那些纸上写的关节被动润滑原理，至少在理论上完全正确。但这种设计的真正意义不是让义体更耐用，是让义体的寿命不再被控制。
发帖时间是上午九点。匿名。但那条回帖的最后一句，凌辰读了三遍。
让义体的寿命不再被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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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凌辰回到了旧坊巷37号。
铺面里很安静。左墙上的五张纸在灵能路灯的微光下显出一种淡淡的暖黄色。他从抽屉里拿出第六张空白的纸，把它铺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拿起炭笔，在纸的顶端写了四个字：
效率上限。
在四个字下面，他抄录了墨天工报告中几个关键的数据。
百分之七十二。百分之七十八。百分之八十五。
每年五十七亿中品灵石。
一亿四千万个底层修士的年收入。
他抄完这些数字后，在纸的最下方加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从报告里抄的，是他自己写的：
上限不是技术的上限，是选择的上限。这个选择每隔五年被重新确认一次，每次确认它的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把第六张纸贴在左墙上，和前面五张纸对齐。
六张纸，六个不同的技术话题。但每张纸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星海灵械产业的运转规则，不是由技术的极限决定的，是由几个特定的人划定的。
他现在知道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