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张纸贴上去之后的第三天，陈年从治安司带回了消息。
他说的是：碎星带边缘的灵能扫描站记录到了一条异常航迹。航迹的方向偏角不超过两度，目标指向很明确。出发地是天枢星外港，目的地是碎星带内环。航迹的灵能特征经过了调制，但陈年用治安司的信号分析仪做了一个交叉比对，把这条航迹的灵能调制波形，和三个月前黑刃盗团侦察舰的灵能特征放在同一个屏幕上。
重合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同一家造船厂出来的。陈年说，灵能核心的调制波形是造船厂的指纹。星海每一家造船厂的灵核调试工艺都有细微差别，但同一批出厂的两艘船，灵能特征几乎一模一样。
黑刃盗团的生产商是谁？
星颌重工下属的天枢星船舶。陈年停了一下。三个月前袭击你们的那艘侦察舰，和现在正在碎星带边缘出现的这艘船，是在同一条生产线上组装完成的。甚至可能是同一个批次的订单。
凌辰看着屏幕上的两条波形。它们叠在一起，像两条几乎完全重合的蛇。
所以韩家在三个月前就知道荒古星。
不一定是三个月前。陈年说，黑刃盗团袭击你们的时候，他们很可能只是把荒古星当成了一颗值得搜刮的废弃矿业星。但现在，情况变了。
现在，韩家的人已经知道了一件事：荒古星上，有一个能自己修理义体、改造灵能炉、发现效率控制协议的筑基期修士。
这个修士不仅活着跑掉了，还在中继站七号开了一家灵械铺子。铺子的墙上贴着六张纸，每张纸上的内容都会让星颌重工的标准部吐一整天血。
所以韩家不是来找矿石的。凌辰说。
对。他们是来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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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凌辰在中继站七号的安全屋里召开了第二次团队会议。
这次的议题只有一个：如果韩家的侦察舰找到了荒古星，星火灵械工作室有多少时间。
墨天工算了一笔账。从天枢星到碎星带边缘，标准飞梭的航程是七天。从碎星带边缘到荒古星，如果对方对碎星带的地形不熟悉，至少还需要约四到六天。但如果对方有黑刃盗团的航线数据，这个时间可以压缩到三天。
我们最多有十天。墨天工说，十天后，韩家的人可能就在荒古星的轨道上了。
能阻止他们吗？
不能。沈微的声音很冷静。韩家的侦察舰是军用级别，我们的飞梭是灵域盟退役的客运船。如果在太空中正面遭遇，对方的灵能炮可以在约三次充能内把我们的飞梭打成碎片。
战术规避呢？
碎星带的碎石密度太大，飞梭的灵能护盾只能维持约二十分钟的全功率防护。韩家的侦察舰用的是军用级护盾，可以在碎星带里撑约四个小时。
房间里的空气沉了下来。陈年的手指在信息终端的边缘来回敲着。墨天工盯着桌上那本八十页报告的封面，像是在计算什么。沈雨柔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的笔停在纸上，一直没有动。
只有天问号的声音从墙角传来，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倍：根据现有数据分析，正面遭遇战存活概率约百分之三点七。
比上次好。凌辰说。
上次是百分之零点三。天问号纠正道。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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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站了起来，走到桌上摊开的星图旁边。星图上标记了上一次她和凌辰逃离荒古星的航线，一条从荒古星穿过碎星带到达中继站七号的蛇形曲线。曲线的每一个拐点旁边都有手写的标注：碎石场密度、灵能干扰强度、最佳偏转角度。
她用手指在星图上画了一条新的线。这条线是从中继站七号出发，穿过碎星带南侧的一个缺口，然后直接降落到荒古星的北境。
这条航线比上次多绕了一天，她说，但它避开了碎星带的主航段。韩家的侦察舰如果按标准航路过来，他们会从北侧进入碎星带，而我们走南侧。交叉概率几乎为零。
降落点呢？
上次的降落点在赤道聚集区，沈微说，那是荒古星地下灵脉网络的中心节点，也是上古灵纹阵的核心所在。但如果韩家手里有黑刃盗团的航线数据，赤道聚集区是他们唯一知道的具体坐标。所以我们不能再去那里。
去哪？
北境。
凌辰看着星图上那片被沈微的手指圈出来的区域。北境，荒古星的极北之地。在上一次逃离之前，他在赤道聚集区的地下岩层中测绘过灵纹阵的走向，十二条辐射状灵脉主线有一条向北延伸了超过五百公里，最终进入了一片被暗紫色灵气完全覆盖的区域，信号在那片区域的边缘消失了。
不是信号消失了。是他的感知能力在那个距离上消失了。灵脉主线在那片区域里的状态，他不知道。但那条主线指向的方向，是北境。
北境有什么？
不知道。沈微说，但韩家也不知道。如果他们连北境有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敢贸然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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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沈雨柔的灵植自动化系统完成了第一批样品组装。
十台小型灵能传感器、一个中央控制单元、两套灵素浓度调节模块。所有零件都装在一个约四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的灵塑料箱子里，重量轻到沈雨柔单手就能拎起来。
她把系统装上了飞梭的后舱。灵植园的灵萃已经在离开前采收了大部分，剩下约三株还没有到采收期的幼苗被移植进了一个密封的灵土箱，放在后舱的最里面。
这些幼苗不能断灵力超过约两天，沈雨柔说，灵土箱里的灵石可以维持四天。到了荒古星之后，我需要尽快找到适合培育它们的地方。
荒古星的灵力浓度足够吗？
浓度够。但灵力成分不太一样。沈雨柔翻开她的笔记本，指着一页上画着的一组分段条形图。标准灵植培育所需的灵力成分是约百分之七十的通用灵气加上约百分之三十的特异性灵素。荒古星的暗紫色灵气，通用灵气比例只有约百分之四十五，剩下的约百分之五十五是某种我还没有见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叫它。沈雨柔说，它对星海灵植的影响还不确定。可能需要重新培育，或者找到一种能过滤紫素的灵素转化装置。
凌辰看了一眼装在箱子里那十台小型的传感器。它们的外壳是灵塑料，内部的检测晶片是沈雨柔自己用碎星带捡回来的废料拼装出来的。精度不高，误差约正负百分之十二，但足够了。它们能告诉沈雨柔，灵植的环境是否正在变差。
她不需要知道有多差。她只需要知道正在变差。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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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时间定在了傍晚。
中继站七号上层区的天空模拟系统正在播放黄昏模式。人造夕阳的光线穿过悬浮平台的边缘，在旧坊巷37号的铺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六张纸在暮色中静默地贴在墙上，像六面不会说话的旗。
凌辰锁上了铺面的门。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因为他在中继站七号本来就没有太多东西。旧坊巷37号是一间租来的铺子，租期是一个月。他从灵域盟领来的营业执照是一张很薄的灵合金卡片，正面印着星火灵械工作室编号：SG-7-8841-D，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执照有效期自发证之日起三十六个月。如企业在有效期内向上级区域迁移，须重新申请。
他把执照放进储物袋，和欠条、暗红印章拓片、探索者号存储器和新型探测飞船的导航残片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向了飞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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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梭的引擎启动时，发出了一阵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像一头睡醒的巨兽在舒展筋骨。星图导航屏幕上，沈微标定的航线正泛着微微的蓝光。那条航线的起点是中继站七号外港，终点是荒古星的北境，中间经过了碎星带南侧的约四个中继点。
飞梭穿出港口。中继站七号的轮廓从舷窗中渐渐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灰色方块，然后被碎星带的碎石挡住了。
凌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过的碎石。碎石的碰撞在飞梭的灵能护盾表面弹出一串细微的火花，像一场无声的烟花。上次他看到这些火花的时候，他刚从中继站七号逃出来，飞梭的后舱里躺着两个被灵能弹重伤的人，天问号在驾驶舱里以百分之百的处理器占用率计算规避轨迹。
那一次的飞行时间，是六天。这次会多绕一天。
七天。
七天之后，他会第三次踏上荒古星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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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进入约两小时后，墨天工从前排的座位上转过身来。
凌辰，我问你一件事。
你之前两次去荒古星，最长的停留时间是多少？
五十七天。第一次坠落后，我在荒古星上呆了五十七天，从练气九层修炼到了筑基初期。
在这五十七天里，你有没有感觉到一种现象？墨天工的声音放低了。就是那种，不是空气里有灵力，而是灵力本身，像是在。
凌辰转头看着他。墨天工不是第一次展现他的敏锐，但这句话仍然让凌辰感到意外。
凌辰说，像在呼吸。是确实在呼吸。每分钟三次，每零点四秒一次脉动。
你描述的这个频率，墨天工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台小型灵能分析仪，和灵能炉的标准脉动频率完全一致。灵能炉的设计原理，最早不是来自星海修士的灵能工程学，是来自上古遗迹中的一块残碑。残碑上刻了一段古符文，翻译过来写的是：灵脉之息，等于一炉之心
凌辰没有说话。他在想赤道聚集区那个刻满灵纹的地下岩洞，想那条向北延伸了五百公里后信号消失的灵脉主线，想那座三米宽的上古灵纹阵列拓扑图。他曾经假想过，荒古星地下的上古灵纹阵和星海的灵械工业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但墨天工说的这个事实，比那种泛泛的具体太多。
灵能炉工作原理的核心，是上古修士对地下灵脉脉动规律的工程化复现。
星海的灵械工业不是受了上古文明的启发抄了上古文明的一份作业。
而这份作业，是在荒古星上完成的原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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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第七天，飞梭穿出碎星带南侧最后一个中继点。
一颗深紫色的星球出现在舷窗前方。它的体积比中继站七号大约一点三倍，表面被一层厚重的暗紫色大气层完整包裹着，不是均匀的紫色，是那种像被风吹乱的墨水一样深浅不一、时刻在流动的紫色。
北境的轮廓在暗紫色大气之下隐约可见。极北之地是一道八百公里长的弧形脊线，脊线的走向和星球自转轴成约七度夹角。脊线的东侧是一片深绿色的区域，那是荒古星北境唯一的植被区。西侧是裸露的灰黑色岩石地带。
飞梭开始下降。灵能护盾与大气层的摩擦在舷窗外烧出一层暗红色的火光。驾驶舱里的温度慢慢升高，灵能护盾的灵力消耗曲线在屏幕上跳动着向上升。沈微握着操纵杆，手指在操纵杆上的灵能微调钮上做了约七次微调，让飞梭的下落轨迹精确地贴着那条弧形脊线的西侧往下滑。
十五分钟后，飞梭降落在了北境灰黑色岩石地带的一片平坦台地上。
舱门打开。暗紫色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温度比赤道区域低了约二十度，空气中暗紫色灵气的浓度比赤道区域高了约百分之五十。
凌辰走出飞梭，站在了荒古星的北境上。
脚下的岩石是灰黑色的，质地比赤道区域的花岗岩更密实。灵力感知扫过周围约两百米的范围，地下的灵脉信号比他上次在赤道区域测得的值更强，不是单一的强，是那种从多个不同深度同时往外涌的叠加后的强。
他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神识顺着地下的灵脉走向往下探。四十米深的地下，有一条粗度至少是他上次见过的赤道主线约两倍的灵脉。灵脉的走向与地面的弧形脊线完全重合，往北延伸，信号在三公里外达到一个峰值之后开始衰减，然后在七公里外重新升高，再衰减，再升高。
这种波形不是一条直线的灵脉。
是一串交替出现的高峰和低谷。
像一串珠子。
墨老，凌辰睁开眼睛，你说的灵脉泉眼，是不是在北境？
墨天工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的灵能分析仪正在发出密集的滴滴声。
是。不止一个。他盯着分析仪的屏幕，根据探测信号，这片弧形脊线下面至少分布着约七个灵脉泉眼。间距约三到四公里一个。它们的位置不是随机分布的，而是沿着这条脊线的走向排列成了一个略微弯曲的链。
有人工痕迹？
我不确定。墨天工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灵脉泉眼在地质上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现象，它需要至少一百公里深的地下灵脉刚好在某个岩层的裂缝处形成一个自然的。在一个八百公里长的区域里，自然形成约七个间距均匀的喷口，概率大约相当于你把一颗灵石从星海随机扔出去，它刚好砸中一颗有人类殖民的星球。
所以这是人工制造的。
至少是有意布置的。墨天工合上了分析仪。我们现在脚下的岩石，可能就是其中一个泉眼的盖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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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问号从飞梭里滑了出来，传感器阵列在暗紫色空气中转了一圈。
大气灵力成分为百分之四十四通用灵气、百分之五十三暗紫色特异灵素、约百分之三未知成分。地面以下的灵力浓度数据很不稳定，似乎在以大约零点三一赫兹的频率周期性变化。
零点三一赫兹。凌辰重复了这个数字。
这是荒古星的基础时钟频率。整个星球的地质构造、大气层灵力薄膜、以及轨道上的上古人造物，它们的灵力脉动都同步于这个频率。
而在北境弧形脊线下的灵脉泉眼里，这个频率仍然在跳动。它没有衰减。不是残存的余波。是这颗星球还在运转。
像一个沉睡了十万年但心脏还在跳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