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间，比墨天工二十年前挖开通道时预估的更大。
空间的穹顶离地面六十米高，周围被暗金色晶体的灵光染成了一片暗金色调。空间的底部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被灵力浸润成光滑镜面的灵矿石板。
正中央悬浮的那块暗金色晶体，直径三十米。它不是一个完整的球体，而是一个由无数小块灵能晶体组合成的聚合体。
每个小块晶体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灵纹。
所有小块晶体之间，有一个很微小的间隙。间隙里不是空的，是在流动的液态灵力。像是一种在血流和电路之间、在生物的脉动和灵能的传导之间形成的东西。
凌辰站在晶体的正下方，仰头看着它。
他体内的灵核旋转速度在不断加快。
不是他主动在驱动灵核旋转。
是晶体发出的暗金色灵光，在着他的灵核。
灵核旋转的角度每改变约零点一度，晶体表面就有一片对应的灵纹亮起来。亮起的灵纹，把凌辰灵核里的暗金色纹路的形状，映射到晶体上。
旁边，墨天工的灵核也在被同样的方式牵引。
但晶体的另一面，亮起的灵纹形状，和凌辰这一面，不一样。
两套不同形状的灵纹，在晶体的两面同时运行。
然后，晶体内部的液态灵力开始翻涌。
翻涌了一段时间后，液态灵力凝聚成了一个淡金色的灵识影像。
影像是一个人。中年男子，年龄在五十岁左右。他穿着一件很长的白色长袍，盘坐在一片只有虚空的空间里。周围没有行星，没有恒星，只有无数的星际尘埃和破碎的岩石碎片，在被他的灵能场支撑着，悬浮在虚空中。
他的双手没有结手印。
他的眼神，没有看向任何具体的方向。
但他说话了。
不是用声音。
是用灵识。
灵识的内容，不是一段话，而是一整页一页流淌的远古记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凌辰和墨天工的灵识上。
我叫虚渊。在我说话的这个时空点，我已经活了一万两千年。我这辈子最大的成果，不是让任何一个人成仙，而是建立了一整套体系，你们现在叫它。它的存在，是为了让没有灵根天赋的普通凡人，也能借助灵械工具来修炼和突破境界。这套体系，在我离开后就变成了你们星海的基础。
但这套体系有一个条件。这套体系需要灵力来维持。为了找到一个足够持久的灵力源，我找到了你们脚下的这颗荒古星。地下深处，有我从上界带下来的一块核心原晶。原晶的能量，足以支持这套体系运转数十万年。但前提是，没有人篡改灵能炉的效率上限。
如果有人故意压低了灵能炉的效率，原晶的能量就会被更快消耗。而原晶的能量一旦耗尽，整个器修体系的根基就没有了。
如果哪一天，你们想知道真相，只需要做一件事：测量灵能炉的真实效率上限，和公开数字做比较。如果数字差距超过二十个百分点，那就是有人在压榨原晶的能量。
凌辰和墨天工同时看向对方。
约二十六点二个百分点的差距。
公开数字是百分之三十七，实测峰值是百分之六十三点二。
差距超过了二十个百分点。
有人在压榨原晶的能量。
而这个人，大概率就是星颌重工和星瀚灵运。
影像中，虚渊道尊还在说话。
灵能炉效率被压低，意味着原晶的能量损耗加速。每次有人用低效灵能炉消耗原晶的能量，都是对器修体系根基的一次侵蚀。如果这种现象持续五百年以上，原晶的能量就会被耗尽。那时候，器修体系就没有办法再为凡人提供修炼路径门坎了。
但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去了你们这些后辈们称之为什么都不存在的地方。我不知道是谁压低了灵能炉的效率，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贪心，也许是控制资源的权柄，也许是害怕所有人都有了灵能之后，他们就不再特殊。
但当你们找到这段讯息的时候，原晶的能量可能已经开始加速衰竭了。
如果你们还想保住这套曾被用来帮助无数凡人踏上修炼之路的体系，那么，你们就必须站出来。
灵识影像渐渐淡去了。
暗金色晶体表面的灵纹慢慢变暗，液态灵力的流动也静了下来。
但凌辰和墨天工，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墨天工先开口。
二十六年。他说，如果灵能炉的效率从约六十五被压低到百分之三十七，原晶的能量损耗速率将大约是正常速率的约一点六倍。从虚渊道尊建立器修体系至今，十万年。这十万年中，如果被压低的时段从一万年前开始，
那么原晶的能量，还能支撑二十六年。凌辰接口。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二十六年后，原晶的能量耗尽。
器修体系的根基崩塌。
数以千亿计的、没有灵根天赋的普通凡人修士，将失去修炼和突破境界的途径。
这不是一件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这是一个已经被启动的倒计时。
你得把这些证据带出去。墨天工说，把这些证据公开。
证据呢？凌辰问，你二十年的研究资料，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灵能炉效率上限被压低。能证明星颌重工和星瀚灵运在系统性地篡改灵械设计标准。能证明这一切的证据链，从内部数据到专利文档到技术评审委员会的投票记录。所有证据，都在这里。
墨天工把灵能存储器从单片机上拔下来，放在凌辰手中。
存储器入手的那一刻，凌辰能感觉到储存器内部的灵能回路在微微发热。不是因为短路。是因为存储其中的证据量太大，要超过这台小存储器的处理能力。
你呢？凌辰问他。
我会留在荒古星。墨天工说，晶体的脉动频率在改变。我需要留下来，继续监测它的变化。如果二十六年的倒计时是准确的，那么这二十六年间，晶体的脉动频率会逐步下调。频率每下降约零点零一赫兹，原晶的能量就流失了百分之一。
那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会死。
会死。墨天工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我就知道我可能会死在这个溶洞里。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因为只有我知道，这里的灵纹阵深处藏着什么。
凌辰看着墨天工。
在整个星海修炼界，灵械炼器师的地位很高。一个星颌重工的首席炼器师，即使在退休后，也能在任何一颗主星上以行业泰斗的身份过上舒适的晚年。
但墨天工放弃了这个身份。
他选择了留在一颗没有人知道的废弃矿星上，戴着用废弃零件自己组装的义眼，穿着线头磨开的工装，在地下四十米的溶洞里，监测一块来自远古的暗金色晶体的脉动频率。
如果你需要的仪器或者零件不够用，我可以在每次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凌辰说。
那你要来得勤快一点。墨天工说，这条老命只剩这些年了，零件一年比一年不耐用。光这只义眼，每十二个月就得换一次齿轮。
他看着凌辰。
你能常来？
凌辰说，我有飞梭。穿越破星带过来，三天的航程。不用二十六年。我每半年就来一次。
墨天工点了点头。
他从工装口袋里取出一本用灵能再生纸手工装订的笔记本，放在凌辰手上。
这是我的器灵设计笔记。二十年来，我从没有给第二个人看过。里面记录的是我基于灵纹阵的研究成果，一种全新的炼器方法。不是用灵械工具来炼制法宝，而是用修士自身的灵力流，在虚空中直接塑造法宝的方法。
凌辰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用灵力做工具。不是用工具引灵力。前面的路，还远。坚持下去。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储物袋。
然后他看着墨天工。没有说谢谢。
因为在这种事上，这两个字太浅了。
直接说一句话。
我会回来的。
说完，凌辰转身，穿过裂缝，离开了地下空间。
在他身后，墨天工重新激活了封闭灵纹。裂缝缓缓合上。
溶洞里恢复了黑暗。
只有偶尔从地下深处传来的、约零点三六赫兹的灵力脉动，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回荡。
飞梭离开荒古星大气层的时候，凌辰坐在控制座上，闭上眼睛。
他体内的灵核还在微微旋转。
暗金色晶体留在灵核上的共振余波，像是一种安静的触感。不是被伤害的那种触，而是一种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握住了核心的感觉。
他把墨天工给的灵能存储器连接上天问号的核心存储器。
天问号的男童虚影投射在飞梭的机舱里。
它在读存储器的内容时，蓝色光层变得越来越亮。
这些数据，天问号说，在星海修炼界中，是绝对不允许被公开的。一旦公开，星颌重工和星瀚灵运会被剥夺所有的灵械设计专利权和行业标准制定权。
而剥夺这两项权利的后果，凌辰说，是星海修炼界的整个灵械产业会陷入十年的混乱。因为所有灵械设备都基于这两个企业的专利和标准。
那你还决定公开吗？
凌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二十六年。
什么二十六年？
原晶的能量，还能支撑二十六年。二十六年之后，如果没有人修复灵能炉效率的标准，没有灵根天赋的凡人修士就再也无法修炼。
到时候，整个星海的底层修士，都会被赶回矿区，回到用手和用脚做事的原始状态。
我不能让这个发生。这不只是为了正义或者公道，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底层修士。
在矿区长大的时候，我没有一天不想着靠修炼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果没有灵械工具，连这个梦都做不了。
天问号的光层闪耀了几下。
那本座就帮你统计一份证据摘要。它说，把约七万页的数据，压缩成一份约四百页的核心证据摘要。
凌辰看着天问号。
你一个人能不能做完这么多数据处理？
你不记得了吗？天问号说，本座的量子灵能处理器在理想条件下可以同时操控十二个物体。处理文本数据的计算量，比操控物体轻多了。本座可以同时分析约两百份文件。约七万页数据，大约需要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后，就可以了。
六个小时后，飞梭正在穿越碎星带返回中继站七号的航程上。
天问号的核心存储器投射出一份核心证据摘要的目录。
目录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灵能炉效率篡改证据。包含星颌重工内部备存的实测数据、专利文档中被删除的全波整流设计图、以及二十年前解雇墨天工的内部文件。
第二部分：灵械设计标准操纵证据。包含星瀚灵运在灵域盟技术评审委员会内部文件中、关于设置资格认证门槛来隔离低层技术人员的策略文件。
第三部分：原晶能量衰竭预测。包含墨天工在荒古星二十年记录的灵力脉动数据、暗金色晶体的脉动频率下降曲线、以及二十六年的剩余能量计算模型。
第四部分：虚渊道尊的完整灵识讯息全文。包含虚渊道尊关于器修体系设计初衷的解释、灵能炉效率上限被压低的预警、以及关于原晶来源和去留的最后一段话。
这份证据摘要，如果被公布，天问号说，星海修炼界的灵械产业格局会在一年内被完全重塑。
我知道。凌辰说，但更重要的不是产业格局。
那是什么？
是让底层修士知道一件事。他们修炼了这么多年的器修体系，不是被设计来控制他们的。是被设计来帮助他们的。只不过，有人在中间插了一手。
飞梭穿过碎星带，进入中继站七号的航线。
远处的中继站，发着光。那是航道灯、建筑灯和数十万底层修士在小公寓里点着的灵能灯的混合光亮。
在那片光的某个地方，沈微正在整理情报网数据库。沈雨柔正在记录她的第二组灵植生长数据。
她们都不知道，凌辰带回来了什么。
但她们很快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