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中继站七号的当晚，凌辰把公寓里的灵能灯全部关掉了。
只有沈微的灵能终端屏幕，和沈雨柔的灵植数据终端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
他站在房间中央，把从荒古星带回来的所有东西，一一摆放在桌上。
墨天工给的灵能存储器。
天问号整理好的核心证据摘要。
虚渊道尊灵识讯息的全息影像文件。
一本墨天工手写的器灵设计笔记。
以及从暗金色晶体上拓印下来的一组灵纹数据。
这就是全部。凌辰说，如果你们觉得不想参与，现在可以退出。退出不意味着你们不勇敢。意味着你们比我更清楚，自己接下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沈微和沈雨柔互相对视了一眼。但没有花太久。
不是因为冲动，是因为她们都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沈微先说。
我花了四年建立的这张情报网，就是为了能在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有地方把真相传出去。她说，如果你没有情报网，证据公开之后不到一天，就会被举报。举报后不到一小时，你的灵域盟所有的发布权限都会被撤销。
但如果有人提前把证据，通过上百条不同的情报渠道，同时从上百个不同的信息节点散播出去，那么在第一个节点被压下的时候，还有九十九个节点在继续传播。
沈雨柔接着说。
我没有情报网。但你要在六个月内拿到灵械设计资格认证。我可以帮你。她举起自己手里的灵植数据终端，紫云芝的双峰吸收模式，我完成了初步验证。验证结果表明，紫云芝的灵力吸收峰值，和碎星带灵力脉动的节律有关。
而这同时证明了你的灵脉脉动影响生物节律理论。这个证明，可以作为你资格认证申请中跨技术体系融合方向的核心支撑材料。
凌辰看着她们。
你们都决定了？
你不用担心这个。沈微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下一步怎么做。
下一步，凌辰说，不是公开证据。
不公开？
还不是时候。现在公开，会被星瀚灵运的律师框架拖死。他们会起诉你窃取企业商业机密，然后向技术评审委员会申请禁止公开令。在禁止公开令的审查期间，你的所有证据都被冻结。你可能需要一年甚至更久才能等到审查结果。
所以我们先拿资格认证。
对。有资格认证之后，我们的证据在体制内就有了一个合法的承载身份。到了那一步，任何试图阻止你公开证据的申诉，都必须先面对一个合法资格认证持有者公示的技术安全问题这个事实。法律上的框架就完全不一样了。
沈微想了想。
那就是说，接下来六个月，我们分成三条线操作。
第一条线，你全心全意准备资格认证申请的材料。第二条线，我继续扩展情报网节点，为证据发布提前铺路。第三条线，沈雨柔完成她的灵植脉动关联实验，为你的资格认证提供交叉验证数据。
分得很对。
沈微看着桌上的灵能存储器。
但在准备资格认证的同时，你得解决一件事。
什么事？
资格认证申请要求至少有两位推荐人。我可以做第一位。第二位，必须是灵械设计领域里、有足够权威的专家。
凌辰看着沈微，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陈年。
陈年？
灵域盟能源技术部的高级技术员，和我一样是底层出身，但他用了十五年从底层做到了中层的技术管理岗位。在能源技术部内部，他是公认的技术良心
你觉得他会签吗？
我不确定。但他是唯一一个我认为可以信任的人。
第二天早上，凌辰把陈年约到了中继站七号的公共餐厅。
餐厅在中继站中央交通枢纽站旁边，全天都有货船船员、采矿技术员和中继站工人来吃饭。人流不高不低，正适合谈事情。
陈年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很旧的灵域盟工程师工装，手里端着一杯二灵石的灵植茶。
你在听证会上说的那些话，陈年开门见山地说，在技术标准部内部传开了。不是因为你赢了。是因为你在回答郑主审最后那句你的知识从哪里学的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从一本书上学的，一本来自远方的书
这句话很有名？
很有名。现在技术标准部的几个年轻工程师，在午餐时猜那本书是什么。有人猜是一本上古修炼秘籍，有人猜是大神通古仙的高级符咒。但我们技术标准部的副主任老郑听了以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郑说：我猜那本书的封面上，有一颗行星和一颗围在它旁边的月亮。因为那个标志，是龙帝历之前的灵械公会会徽。
凌辰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停了一下。
龙帝历之前。
那是一个被星海修炼界正统历史教材视为没有参考价值的民间神话的时代。在那个时代的记录中，星海修炼界还没有出现修炼仪和灵能炉。所有修士都靠天然灵脉来修炼。
但龙帝历之前的灵械公会，在这些不可信的神话中被描述为，一群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学来灵械知识的人，试图让没有灵根天赋的凡人也踏上修炼之路。
这个描述，和虚渊道尊建立器修体系的目的，几乎是一样的。
老郑今年多少岁了？凌辰问陈年。
约八十五岁。在灵域盟技术标准部工作了五十年。
他是真的知道龙帝历之前的历史吗？
他可能知道一些。但技术标准部的文件数据库，没有权限让普通工程师查阅龙帝历之前的记录。只有副主任级别的权限，才能进入那个数据库。
凌辰在心里画了一条时间线。
虚渊道尊建立器修体系：十万年前。
龙帝历之前·灵械公会存在记录：时间未知。
灵能炉效率被压低：一万年至二十年前之间。
而他现在站在的，是这条时间线上的最后一小段距离。
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凌辰说。
什么事？
签一份推荐表。灵械设计资格认证中的跨技术体系方向申请。
你决定申请了？
第一位推荐人是谁？
沈微。灵域盟医疗技术部在岗职员。
有她签字，陈年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你需要第二位灵械设计领域的专家。我不是专家，我的技术职称是高级技术员，不能算是，但我的职称在灵域盟的认证等级中约等于中级灵械工程师。要申请跨技术体系，至少需要一位高级灵械工程师或同等级别的推荐人。
你不能签？
我不会不签。陈年说，但我签了，技术评审委员会可能会说第二个推荐人的资格等级不够高，然后要求你重新找人。与其被拖延，不如我先帮你找到能签的人。
老郑。
技术标准部副主任老郑？
对。他的职称是正高级灵械工程师，且在技术标准部工作了五十年，资历绰绰有余。而且他对你的听证会表现很欣赏。
他能同意吗？
不一定。陈年说，但你可以用一件事来打动他。
什么事？
他一直在找龙帝历之前的灵纹文件。你上次在听证会上提到的那些不在星海教材里的知识，如果你能给他看一点来自那个时代的知识，他会告诉你他需要的一切。
你确定？
不确定。但如果你连试都不试，你怎么知道？
当天下午，凌辰带着一份灵纹拓印副本，来到了灵域盟技术标准部的办公楼。
老郑的办公室在三层，一间很小的房间。房间的铁皮门板上贴着三张手写的技术备忘条。备忘条的墨水已经褪色了，但纸还牢牢贴在铁皮上，像是在说：这里的主人没有忘记年轻时的那些计划。
凌辰敲门。
进来。老郑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凌辰推门进去。
老郑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旧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快喝完的灵植茶。他看起来约八十五岁，头发全白了，但手指还挺稳。
林辰。老郑放下茶杯，听证会结束了，你不需要再来这栋楼了。为什么来？
有两件事。第一件，我想请您签一份推荐表。
什么推荐表？
灵械设计资格认证·跨技术体系方向。
老郑用那双老花眼看着凌辰。
灵械设计资格认证，平均批准率百分之十五。跨技术体系的批准率更低，连平均水平都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认证委员会不敢开这个口子。灵械设计行业的规则，是被星瀚灵运和星颌重工两家公司共同制定的。这两个公司让灵械设计成为一个封闭的、受严格控制的行业。他们不需要体制外的人才来搅局。
但规则里有跨技术体系这个选项。这个选项不是我编出来的。
规则是有。但规则是人解释的。你可以交申请，委员会也可以找理由说你的成果不完全属于跨技术体系的范畴。而你的申请一旦被拒，你五年内不能再交。
老郑看着凌辰。
你还要试试吗？
要试。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试，百分之零的批准率永远不会变成百分之一。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嘲弄的笑。是那种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种脾气的笑。
第二件事是什么？老郑问。
第二件事，凌辰把灵纹拓印副本放在老郑的桌上，您上次说，龙帝历之前的灵械公会会徽，那颗行星和月亮，和一本很远的书有关。我知道那本书是什么。
老郑的手停在茶杯旁边。
什么书？
来自一颗叫做地球的行星上的一位物理学家写的学术教材。教材的封面上有一个行星和月亮的标志，是一个叫做NASA的航天机构的旗帜。
老郑看着凌辰。
地球。
对。地球。
这个名字，在我的数据库里。
在技术标准部的历史数据库里？
对。在一个编号为零零零零一的记录文件里。文件的署名是：虚渊。
凌辰的心脏停了一下。
虚渊？
对。虚渊道尊。他在十万年前离开星海修炼界之前，把一份文件交给了当时的灵械公会。文件里只有一行字：当有一天，一个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出现在你们面前，请务必帮助他。因为他是来接续我不曾完成的工作。
老郑把这句话说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他拿出一支用了几十年的旧笔，在一张空白的推荐表上签下了名字。
我签这张表，不是因为你设计过开源义体。是因为你是第一个能告诉我和NASA这两个词的人。
他把签好的推荐表递向凌辰。
拿去吧。这是我等了五十年的一张表。我一直等着签。
凌辰接过了推荐表。
推荐表上的签字，是老郑的手写签名字。他的笔迹已经很老了，写到字的最后一笔时，有点抖。但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没有一笔是急的。
谢谢。凌辰说。
不用谢我。老郑说，谢你自己。如果你没有从地球那本教材里学东西，我也认不出你是谁。你学的每一页书，每一道公式，每一个你不能和别人讨论的理论，最终都会用得上的。
凌辰把推荐表折好，放进储物袋。
然后他走出老郑的办公室。
在走廊里，他把推荐表从储物袋里拿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遍签名。
签字的内容是一行英文。
是NASA总部大楼入口墙上第一行字。
探索人类未知的疆域。从地球，到星空。
老郑把这句话写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是NASA的雇员。
是因为他比星海修炼界里的任何人都更早知道了，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留下的，那个关于地球的秘密。
而现在，这个秘密的正中心，是凌辰。
他握紧了手中的推荐表。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灵域的局势瞬息万变，每一步都需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