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天工把灵能存储器插入溶洞深处一台手工装配的单片机里。
单片机是一台很简陋的设备。它的外壳是用废弃的灵能电池盒改装的，电路板上有手工焊接的痕迹，焊点不够圆润但每一个都接得很牢固。机器的显示屏是一块老式的黑白液晶屏幕，分辨率大概只有约一百二十乘以八十。
但就是这台简陋的设备，存储着足以动摇星海修炼界根基的资料。
显示屏上弹出了第一份文件。
文件名：《灵能炉效率上限实测数据·内部备存》。文件的时间标签是二十年前。文件的右上角，盖着星颌重工最高保密级别的红色印章。
这是我在星颌重工做首席炼器师时，亲手测到的一组效率数据。墨天工指着屏幕说。在这组数据里，灵能炉的实测转换效率峰值，是百分之六十三点二。
但公开数字是百分之三十七。
对。从百分之六十三点二到百分之三十七，中间差了约二十六点二个百分点。这二十六点二个百分点不是被优化的空间。是被人为压低的空间。
怎么压低的？
核心在灵能转换回路的设计标准里。墨天工在屏幕上调出一份结构图。图上的内容，是灵能反应炉内部的灵能转换回路的剖面图。
灵能转换回路的效率，取决于回路中一个关键组件：灵能整流单元。整流单元的作用，是把灵石中释放出的原始灵能，转换成可以被义体关节或飞梭引擎直接使用的稳定灵能。
星颌重工和星瀚灵运共有的灵能整流单元专利，用一个叫做半波整流的方法。半波整流，只利用灵石释放出的灵能的前半个周期，把后半个周期当做排放到空气中。这个方法的效率理论上限，确实是百分之三十七。
但如果用全波整流凌辰问。他在义体关节的灵能回路设计中，也用过全波整流的思路。
用全波整流，可以同时利用灵石释放出的灵能的前半周期和后半周期。效率理论上限在百分之六十五左右。我在二十年前，用全波整流改造了一台旧的灵能反应炉。这台反应炉的实测转换效率，就是刚才显示的百分之六十三点二。
然后呢？星颌重工怎么处理你的改造？
他们收走了改造后的反应炉原型，销毁了所有测试数据，然后告诉我：整流单元的专利是星颌重工和星瀚灵运共有资产，不允许任何内部员工私自绕过专利进行改进。之后的大约两周，我被正式以违反企业资产保密规定的名义解雇了。
墨天工的机械义眼，在说这句话时不动了。
义眼的瞳孔在锁定凌辰的眼眶后停止了缩放。
这让他的显得很僵硬，但也很坚定。
解雇之后两天，我家的公寓发生了燃气泄漏。不是意外。是有人在我锁门离开后，从外墙拔掉了一根燃气管。
我从火场里逃出来的时候，左眼被一块飞来的金属碎片击中。从此这只眼就没用了。我自己做了一枚义眼装进去。然后我用一个人脉没有完全断的老朋友的帮忙，逃到了荒古星。
为什么逃到荒古星？
因为星颌重工内部有一个秘密档案，记录了所有被他们过的前雇员名单，所有名单上的逃往方向都被追踪。只有荒古星，这颗星球不在任何追踪列表上。因为它被灵域盟正式分类为资源耗尽废弃矿星，连最疯狂的星际逃亡者都不会选它当逃往目的地。
墨天工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他的机械义眼朝着溶洞石壁方向，像是在回忆二十年前刚到荒古星时的样子。
我到这里的第一年，几乎是靠着吃灵兽腐肉和喝地下渗出来的矿物质水活下去的。他说，你看到的那套手工装配的单片机，是我用三年时间，从一颗坠落在荒古星上的星颌重工货运飞梭的残骸里，一块一块捡回来的零件拼成的。
那颗飞梭是怎么坠落的？
我的一个老朋友。墨天工说，他是星颌重工物流部的调度员。他知道我被后，偷偷修改了一条货运航线的目的地，把一颗飞梭引导到了荒古星的轨道上。然后他故意让飞梭的灵能发动机在荒古星上空出故障，让飞梭坠落在地面上。
他自己呢？
死了。墨天工说，星颌重工在内部调查中，查到了他修改航线轨迹的记录。查出之后约一周，他就被退休了。和被退休一起的，是一份永远不适合公开的体检报告，和一次在空港灵能电梯井里发生的意外坠落
凌辰沉默了几秒。
一个人，为了帮助另一个人逃命，把自己害死了。
而在这个庞大的星海修炼界里，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没有人纪念他。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做过了什么。
他叫什么名字？凌辰问。
姓龙。龙振海。墨天工说，如果您真有需要，就记住这个名字。等证据公开的那一天，把他的名字和那些数据放在一起。让所有人记住，那些所谓的意外坠落，不是意外。
凌辰看着墨天工，心里在想一件事。
在矿区里，他见过太多人被牺牲了。矿塌的时候，矿业主不救人，因为救人要花钱。机器坏了的时候，维修工被压死的风险比任何人都高，因为他们是第一个爬到机器底下的人。
他一直以为，这种不公平只是矿区的底层命运。
但现在他知道不是这样。
即使在高层的星颌重工和星瀚灵运，即使你是一个调度员、一个首席炼器师，只要你的存在成为了问题的证据，你也会被。
你在荒古星隐居的这二十年，凌辰问，除了监测地下灵脉的脉动，还做了什么事？
做了两件事。墨天工说，第一件，我把星颌重工内部所有与灵能炉效率相关的文件，都验证了一遍。验证的方法，不是靠我的记忆，是用我在荒古星上手工装配的这台单片机，按照原始物理公式重新计算。每一个计算结论，都来自原始公式，不受任何利益影响。第二件事，我分析了虚渊道尊可能留下的迹象。荒古星不是一颗普通的废弃矿星。它在被灵域盟宣布为资源耗尽时，就被故意从星图导航中删除了。而删除它的人，可能不是星颌重工的人。
那是谁？
是虚渊道尊本人。因为我在这颗星球的坐标参数和灵力场周期数据，符合一个古老的星图中的隐藏标记。这种隐藏标记不是自然形成的，是用一种极高精度的灵能脉冲编码写成的。写这段标记的人，可以在数十万年后，确保只有解析出灵能炉效率全波整流概念的人，才能激活它。
凌辰听着墨天工的话，心里的拼图越来越完整。
他在荒古星的灵纹阵里看到的那些灵纹，不是装饰，也不是单纯的能量传送通道。它们是一种编码。
一种被刻在暗金色晶体表面、跨越数十万年时间的编码。
而破解这个编码的钥匙，不是密码本，不是灵能枪，不是境界等级的碾压。
破解这个编码的钥匙，是你知道灵能应该达到什么样的效率上限。是你能从半波整流和全波整流的区别中理解到一个概念，有些事不是天然存在上限的，是被故意制造出来的上限。
凌辰看着墨天工，心里在想一件事。
逃到荒古星和进了什么关联？他问。
当初我逃到这里时，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会来找我的地方安置余生。但在荒古星隐居了两年后，我开始听到地下传来的脉动声。
灵纹阵的脉动？
对。每隔十二个小时一遍，每到深液，灵力脉动的强度就会升高约零点零二微灵石每立方米。这种周期让我怀疑，地下深处有东西。我开始挖。
墨天工把屏幕上翻到了一份手绘图。图上记录了他用两年时间挖出来的地下隧道的全貌。隧道的起点是溶洞的底部，向南倾斜约三十度，总深一百二十米。
我挖了两年，挖到了灵纹阵核心的那块暗金色晶体。直径三十米，表面遍布灵纹，散发出的灵力频率，和我自己修炼时灵核的共振频率完全匹配。
完全匹配？凌辰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完全匹配。墨天工说，但你进来的时候，你的灵核频率，和我的灵核频率，不一样。可你的灵核频率，同样和这块晶体的频率完全匹配。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块晶体不是被动地共振一个人的灵力频率。是它在主动地选择能与之共振的修士。墨天工看着凌辰，它在选人。它选了我，现在也在选你。
凌辰把墨天工的话联系在一起思考。
灵能炉效率上限被压低，器修体系的来源不可追溯，荒古星地下有一块能主动选择修士的暗金色晶体。
这三件事之间，有没有一个共同的起源？
你说的器修体系的来源凌辰说，和这块晶体有什么关系？
你需要亲眼看到。墨天工站起来，走到溶洞最深处的石壁前。他用手指在虚空中写了一组灵纹。
这组灵纹，和凌辰在灵纹石板上见过的那些，格式一样，但内容不同。
十个灵纹中的九个和他之前见过的一样。但第十个灵纹出现在空间中时，墨天工的义眼中突然跳了一下。
看到这个区别了吗？
看到了。第十个灵纹是你自己加的。
对。这个灵纹激活了一段长期被封锁在灵纹阵程序中的隐藏序列。序列启动后，地下空间的门才会打开。
墨天工把激活序列输入完毕后，石壁底部裂开了一条很细的缝。
裂缝的宽度，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裂缝里面透出的光，不是蜡烛的黄色光，也不是灵能灯的白色光。
是一种暗金色的、和凌辰的本源道基灵核一模一样的暗金色光。
跟我来。墨天工说。这是我在荒古星上独自研究了二十年，才解开的一个入口。我一直没有进去过。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陪我去。
什么人？
一个灵核频率和晶体同步，但修炼路径和方法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两套不同的路径，会激发晶体内部两套不同的信息。只有同时接收到这两套信息，才能拼出完整的真相。我一个人进去，只能看到一半。
凌辰站在裂缝前。
透过裂缝，他能看到下方的空间。空间很大，高度五十米以上，周壁遍布灵纹。而在空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暗金色晶体。
晶体的表面遍布密密麻麻的灵纹。灵纹不是静止的，是在缓慢流动的。
晶体的灵光洒在他身上时，他体内的灵核，开始自主旋转。
这一次的旋转，比之前在溶洞里的任何一次都剧烈。
灵核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和晶体表面的灵纹，形成了实时交互。
这种交互不是单向的映射。灵核的纹路在晶体上投影的同时，晶体上的灵纹也在灵核上留下了对应的印迹。这是一种双向的、同步的灵能信息交换。
凌辰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天问号在碎星带里描述的那个现象，所有的灵石碎屑不是河流，是一张网，和现在这种感觉，几乎完全一样。
他的灵核不是独立运转的。它在和这块数十万年来一直悬浮在地下的暗金色晶体进行着实时信息交换。他的灵力频率影响晶体，晶体的灵力频率也在影响他。
他和这块晶体，是网上的两个节点。
而这张网，从虚渊道尊建立器修体系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织。每一代能被晶体选中的修士，都在网络上增加了一个新节点。墨天工是一个节点。凌辰是另一个节点。也许在过去的数十万年里，还有过更多他们不知道的节点。
下去吧。墨天工说。
凌辰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问自己下面会是什么。
因为答案已经在他的灵核里了。
下去吧。墨天工说。
凌辰点了头。
然后他侧身挤过石壁的裂缝，向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