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把飞梭降落在灵纹阵溶洞外约两公里的一处平坦岩层上。
他选择这个降落点，不是随机的。
上一次离开荒古星时，他在这附近埋了一个微型的灵能信标。信标的作用是在十公里范围内发射一个微弱的灵能脉冲，帮助他在返回时精确定位。
但当他用灵能检测仪搜寻那个信标信号时，屏幕上跳出的不是他熟悉的脉冲频率。
屏幕上跳出的，是一行他在荒古星上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三十七个灵能信号源。
不是三十七个信标。
是三十七个独立的、各自在脉动的、分部在溶洞周围五公里范围内的灵能信号源。
信号源的频率范围，从零点三赫兹到零点六赫兹不等。
每个信号源都和其他信号源在频率上保持着精确的相位差。这种相位差让所有信号叠加在一起时，形成一个周期性的、像是心跳一样的复合脉动模式。
天问号投射出了这些信号的三维分布图。
这些信号源的位置，天问号说，分布在溶洞周围的一个圆形区域里。如果把它们的位置连接起来，会得到一个类似于灵纹阵外环的几何图形。
外环？
对。灵纹阵的核心，就是溶洞深处的那些灵纹石板。而这些在溶洞周围出现的信号源，像是灵纹阵核心向外辐射出来的灵能分形。在地球的分形几何里，有一种结构叫做谢尔宾斯基三角。谢尔宾斯基三角的特征是：大三角形中包含中三角形，中三角形中包含小三角形。无限分割，拥有自我相似性。这些信号源的几何分布，呈现出类似的特征。
凌辰看着三维分布图。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上次离开荒古星的时候，地下的灵纹阵激活了。
而那次激活之后，灵纹阵开始向地面扩展。
不是通过物理上的挖洞和铺设。
是通过灵力的脉动，在周围的地壳中诱导新的灵力节点。每个新节点脉动频率的微小差异，使它们组合成一个更大的、更复杂的灵力网络。
这个扩展的过程，凌辰说，如果我理解得没错，是在我不在荒古星的这几个月里，持续进行的。
对。而且扩展的速度，可能在加快。
你怎么知道在加快？
因为这些信号源的脉动频率，现在的相位差是约零点四二三秒。天问号把数据投射在屏幕上，本座上一次记录这个数据，是在四个月前，你第一次进入溶洞时。那时候的相位差，是约零点九八七秒。
相位差缩小了百分之五十七。这意味着，信号源之间的灵力场耦合程度在增强。更强的耦合，意味着它们的脉动节奏在变得更加同步。而更同步的脉动，意味着灵能场的强度在上升。
凌辰把飞梭的灵能检测仪设置为被动监听模式，不发射任何探测信号。然后他开始徒步向溶洞走去。
暗红色的荒原上，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在不断地被地下传来的灵力脉动所覆盖。
那种脉动，在他上次离开时，是零点三一赫兹。
现在他停下来，用脚底的灵识感知地下时，他记录到的频率，是零点三六赫兹。
高了百分之十六。
这个变化不是线性的。
凌辰让天问号把新记录到的脉动频率数据，和他在溶洞灵纹石板上拓印下来的历史频率数据做了对比。对比结果显示，脉动频率的上升速率在最近一个月内突然加快了。从一个缓慢的、持续数千年的匀速增长，变成了一个加速的、指数式的增长。
这种加速模式，天问号说，在地球物理学中通常预示着一件事，系统即将进入临界状态。
临界状态？
对。当系统的某个关键参数（比如脉动频率）开始加速变化时，它很可能在接近某个阈值。一旦越过这个阈值，系统就会发生不可逆的变化。
阈值是什么？
本座不知道。但这个阈值，很可能就是墨在信中说的如果你还活着的事。
凌辰把这些分析记录在灵能终端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进溶洞时，凌辰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像是陈旧的金属味。
不是灵矿粉尘的味道。
是灵能回路在长期工作后留下的那种味道。
他在洞口停下脚步，用神识扫描了溶洞内部的灵力场。
上一次来这里时，溶洞里的灵力场强度大约是荒古星地表灵力的约十倍。现在，他扫描到的数值是约二十倍。
灵力场增强了一倍。
而且灵力的不一样了。
上一次，灵力场虽然密集，但它是静止的。像一个被密封在瓶子里不会流动的灵气。
这一次，灵力场在流动。
不是单调的单向流动，是一种复杂的、旋转的、像是在做某种能量交换的流动模式。
这种流动模式，天问号说，和本座在地球海洋学的数据中存储的一种海洋现象很相似。
什么现象？
温盐环流。全球海洋中，不同温度、盐度和密度的海水，在重力场和温度场的共同作用下，形成一种跨越整个大洋的循环流动。温盐环流的作用，是把赤道附近的热量，通过洋流流向极地，从而调节全球气候。
你是说，溶洞里这种灵力流动，也起到了类似的热传输能量分配的作用？
对。但它的传输内容不是热量。如果本座分析得没错，这种灵力流的作用，是把所有脉冲信号源的能量，集中到溶洞中心、灵纹阵核心的位置。
凌辰顺着灵力流的方向，往里走。
溶洞最深处的岩壁前，摆着一块石台。
石台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很破旧的矿区工装，工装的左袖口已经磨损得露出了线头。他的脸很瘦，颧骨下方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他的左眼眶空空荡荡，眼窝里镶嵌着一枚机械义眼。
义眼不是中继站七号上能买到的商业化产品。
它是由几十个微小的灵械零件手工组装成的。镜头齿轮的传动精度，比商业级义眼高了一个数量级。
老人面前的空气中，悬浮着一道道微弱的灵纹。
这些灵纹不是刻在石壁上的。
是老人用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直接出来的。
他的手指上没有笔，没有刻刀，没有灵能发射装置。
只有一层很薄的、从指尖浸出的淡蓝色灵光。
他在用灵力，在虚空中书写灵纹。
凌辰停下脚步。
他看着老人写灵纹的动作。
每一个灵纹，从指尖灵光被拉出的零点一秒内，就出现在了空气中，像是一个被悬在虚空里的蓝色的字符。然后手指收回，第二个灵纹又出现在约两厘米外的位置。
凌辰在荒古星上画灵纹，需要用刻刀在石壁上硬凿。
而这个老人，用手指在空气中就能写。
这两种方式之间的差距，不是好一点差一点的差距。
是两种完全不同层面的控制能力。
老人写完了第三个灵纹，然后停下了手指。
他转过头，用那枚机械义眼向凌辰。义眼的瞳孔在凌辰站的位置上锁定后，开始不规则的缩放。缩放的速度不是缓慢平顺的，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心率的变化。
你终于来了。老人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确定会发生的事。
你在等我？凌辰问。
等了二十年。老人说，不是等你这个人。是等一个能活着从灵纹阵里走出来的人。不管那个人是谁。
你怎么知道我活着走出来了？
老人的机械义眼发出了一下微弱的咔哒声。
因为你的灵核频率，在刚才进入溶洞的时候，和灵纹阵里的暗金色晶体的频率同步了。这一段同步频率，是被我在十二小时前记录到的。
凌辰看着他。
你就是？
可以这么叫我。但你也可以叫我的另一个名字。老人从石台上站起来，工装的袖口在他站起来时发出了一声很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我在被星颌重工之前的名字，叫做墨天工。是一名前星颌重工的首席炼器师。
星颌重工。首席炼器师。被灭口。
这三个信息，像三块石头同时扔进平静的水面一样，在凌辰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星颌重工，和星瀚灵运是同一个级别的顶级灵械企业。它的核心业务是制造修炼仪、飞梭引擎和灵能反应炉。在整个星海修炼界的工业体系里，星颌重工的地位，相当于地球上的NASA、特斯拉和通用电气的合体。
而这样一家顶级企业的首席炼器师，现在坐在荒古星的溶洞里，瞎了一只眼睛，穿着一件袖口磨损的工装，用手指在虚空中写灵纹。
他们用什么理由灭你的口？凌辰问。
因为我发现了灵能炉效率应该有的上限，不应该只有百分之三十七。墨天工说。
什么意思？
在所有公开的灵械设计教材里，灵能炉的转换效率上限是百分之三十七。这个数字，被写在每一本灵能反应炉设计手册的第一章里。灵械设计师从入门第一天起就被灌输：灵能炉的理论最大效率是百分之三十七，没有人可以超过这个上限。
但你说这个数字是错的。
不仅错，而且是被故意压低的。墨天工说，百分之三十七，不是自然的上限。是被操纵的上限。星颌重工和星瀚灵运，两家公司在二十年前，通过操纵灵能转换核心的设计标准，把所有人都压低到了百分之三十七的平台线上。
为什么要压低？
因为如果灵能炉效率被允许提高到百分之五十甚至六十，那么整个星海修炼界的能源供应体系就变了。一个矿区修士用一颗低等灵石，就能驱动飞梭跑往返荒古星的全程。那么星颌重工和星瀚灵运的灵石交易、灵能电池、修炼仪还有人在高价买吗？
凌辰听着墨天工的话，心里的信息正在快速拼接。
他在听证会上，提到自己的义体设计的灵能回路能耗效率提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二。他以为这只是一个技术上的比较。
但按照墨天工所说，星海修炼界的灵能炉效率被故意压低了。
而他设计的灵能回路，因为无意间绕开了星海修炼界的标准设计体系，所以没有被压低。
这解释了为什么星瀚灵运在听证会上，那么想要压制他的开源设计。
不是因为他的设计。
是因为他的设计，踩到了星海修炼界最深的那条红线。
器修体系的红线。
你叫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凌辰问。
不是。墨天工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另一件事。器修体系的来源。
他从工装口袋里取出了一块约巴掌大小的灵能存储器。存储器的外壳上，有一道很明显的锤击痕迹。
这块存储器里，保存了我在星颌重工二十年里，从内部文件、核心设计文档和被秘密下令销毁的资料中，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完整证据。证据表明：整个器修体系，也就是我们所有人从入门第一天就被教的修炼方法和灵械设计原则，不是自然演化的。
它不是千万年来无数修士积累经验的结晶。
它是一个被系统性设计、部署和秘密维护出来的产物。而这个产物在过去的数万年中，被刻意的、系统性的删除了最关键的部分。
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体系的那一部分。
凌辰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灵纹拓印纸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脚下传来的灵力脉动突然增强了一瞬间，像是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墨天工的话语。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灵域的局势瞬息万变，每一步都需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