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后约一周，凌辰在公寓门口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纸质的。
在灵能通讯普及率百分之九十九的星海修炼界，纸质信件几乎退出了日常交流。灵能通讯可以在约零点一秒内将一则讯息送达星系另一端的灵能终端。而一封纸质信件需要用灵能飞梭运送，穿越碎星带，在中继站七号的货运分类中心排队两天，然后由一名拿着灵能导航仪的物流工人送到收件人的公寓门口。
整个过程，比灵能通讯慢了约三十万倍。
但纸质信件有一个灵能通讯永远无法替代的优势。
它不会在任何灵能通讯网络上留下记录。
信的封口处，没有发件人的地址，没有物流追踪码，没有灵能加密标示。只有一个小小的、用红色墨水写的字。
墨。
凌辰把信拆开。
信封里只有一张对折的纸。纸的质地粗糙，不是任何一种中继站七号能买到的灵能记录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荒古星·灵纹阵·我在那里等你。如果你还活着。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解释。
只有这句话，和一个用红色墨水写的字。
凌辰站在公寓门口，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把信纸对着灯光检查了纸的质地，看看有没有用灵能墨水书写的隐形文字。没有。
就这一句话。
我在那里等你那里是荒古星灵纹阵。他在荒古星灵纹阵里的活动，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除了天问号和沈微，没有人知道他去过那个溶洞。
但纸上写的是我在那里等你。
不是我听说你去了那里。
不是我想知道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是。
就好像这个人，一直在荒古星灵纹阵里等着他。
又好像这个人知道，凌辰一定会回去。
凌辰关上门，走到桌前，把信放在天问号的核心存储器旁边。
天问号的男童虚影投射出来，看着信。
纸质信笺。天问号说，材质来源：灵力再生纸。含水率百分之九点七。为十五年前生产。
你连纸的含水率都能检测？
本座的物质操控模块，可以感知到被操控物体的细微物理特性。天问号说，但这封信还有一个更有趣的特征。
什么特征？
纸纤维的纹理走向。
天问号的虚影在信纸上投射出了一层淡蓝色的光层。光层在纸的表面移动，对纸纤维的走向做了标注。
纸纤维的纹理，不是标准的商业级再生纸纹理。它呈现出一种旋转式的、从中心向外扩散的纹理。这种纹理，在地球古老的造纸工艺中叫做手抄纸
手抄纸？
对。制作手抄纸的人，会用筛子把纸浆从水中捞起，然后通过手腕的旋转动作，让纸纤维在筛子上均匀分布。旋转的方向和速度，会留下独一无二的纹理特征。每一张手抄纸的纹理，都是制作者的身份认证。
天问号把信纸的纹理数据投射到了公寓的墙壁上。
纹理呈螺旋状，从信纸的中心向外扩散。螺旋的旋转角度很微妙，每一圈的间距都精确到几乎是相同的。
这种精确度，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天问号说。
你是说，凌辰看着墙壁上的纹理图，这个人是一个专业的造纸工匠？
或者是，一个对灵力和灵能回路有极高控制精度的炼器师。天问号说，制作手抄纸需要的旋转动作，本质上是运用手腕的灵力场来操控液体中的纸纤维分布。这种操控的精度，比本座的物质操控模块高级一个数量级。
沈微从门外进来，看到凌辰站在桌前看着一封信，表情严肃得很少见。
怎么了？
凌辰把信递给她。
沈微看完后，眉头皱了起来。
墨？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
那他怎么知道你去过荒古星灵纹阵？
不知道。
沈微把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问了第三个问题。
在我们离开荒古星之后，那里发生过什么，你查过吗？
凌辰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应该查一下。如果这个叫的人写的这句话是真的，我在那里等你，那么荒古星在那次灵纹阵事件之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这件事，很可能和这个叫的人有关。
沈微从书架上取出一台小型的灵能通讯接收器。接收器的型号很旧，是她以前在黑市情报网工作时用的设备。设备上有一个专门用来接收黑色波段的灵能通讯接收模块。
黑色波段是一种很特别的灵能通讯频率波段。它不会被灵域盟标准通讯网络记录，但会被中继站七号附近的货运飞梭上的通讯副系统转播。沈微一边调频一边说，在这些副系统里，你可以找到一些标准网络上没有的消息。
接收器的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消息条目。大部分是货运飞梭之间的例行通讯，但偶尔会跳出一些明显不是货运内容的短消息。
天枢星附近矿区的交流论坛灵矿期货交易讨论星际矿业安全事件汇总。
沈微在这些消息中搜索了一个关键词：荒古星。
搜索结果显示了一条消息。
消息的内容很短，约两行字。
KX四七方向，残留灵力脉动信号仍在缓慢增强。频率范围零点三一到零点三四赫兹。来源方位已锁定：北纬二三一，东经零八九。地下深部。建议派遣勘探人员进行地面核查。
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一个月前。
发送方，是未知编号。不是灵域盟矿务管理部的标准编号，也不是星海矿业网络的编号。它是一个完全独立的编号，格式也很奇怪。
不是字母加数字的组合。
而是三个字：墨字二号。
沈微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终端的边框上慢慢摩挲。
墨字二号她说，如果墨字二号是某个人或机构的编号，那么有可能是这个编号体系的根号或一号。
凌辰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的信息正在一块一块地拼接。
有人在荒古星上，用天文级的灵力监测设备，检测到了地下灵脉的脉动脉冲。
这个人的名字，或者代号，是。
他给凌辰发了一封没有任何追踪痕迹的纸质信件，信上写着他在荒古星灵纹阵等着凌辰。
他还说了一个很关键的前提：如果你还活着。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知道荒古星灵纹阵有一个未知的风险。
而这个风险，在凌辰上次离开荒古星的时候，还没有发生。
凌辰闭上眼睛，用神识回顾了上次离开荒古星时的每一个细节。他记得那个溶洞里的灵纹阵被激活后，地下深处出现过一次短暂的灵力脉动增强。那次增强持续了三十秒，然后就消散了。他没有在意，以为那只是灵纹阵在启动过程中产生的正常共振。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次灵力脉动增强的时刻，可能激活了某种尚未被察觉的机制。而这个叫的人，在凌辰离开后的几个月里，一直在监测这个机制的变化。
换句话说，可能不是在等他。
是那个被激活的机制在等他。
我要回荒古星。凌辰说。
沈微看着他。
你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这封信说的是：我在那里等你。不是我在那里等你们凌辰说，如果这个叫的人只等我一个，说明他只信任我一个。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信任我在天问号核心存储器里发现的东西。我带其他人去，他可能不会现身。
沈微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你拿了什么去见他？
凌辰想了想。
拿着他在一个月前检测到的、北纬二三一和东经零八九的地下深处那一段灵力脉动信号的分析报告。我还没有分析过这一段信号，但我可以在这趟路上分析完。
沈微看着凌辰，没有再说劝阻的话。
她知道，凌辰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轻易改变。
那我在这里做什么？她问。
你和沈雨柔继续做你们的事。凌辰说，你经营情报网，她做灵植实验。如果我在一个月内没有回来，你们就需要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留在中继站七号。
沈微的眼神变了。
你是在说遗言吗？
不是。凌辰说，是在做应急预案。在矿区里，每个下矿井的人都会在出发前对同伴交代一句：如果绳子断了，你们就自己找路回去。这不是遗言，是常识。
沈微把手放在他手腕上。
不是那种很温柔的、安慰性质的动作。
是那种很用力的、像是在捏一个很重的东西的动作。
那你回来的时候，把欠条带上。
凌辰看着她。
你不是要她还吗？
沈微不说下去了。
凌辰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张欠条，展开，然后重新折好，放回了储物袋里。
我带着。他说。
但欠条上的数字，你还没写。
我回来写。
第二天早上，凌辰在停泊位检查飞梭的系统状态时，天问号的虚影从飞梭的中控面板上投射出来。
飞梭的灵能电池，天问号说，剩余电量百分之六十二。穿越碎星带到达荒古星，需要百分之四十五的电量。剩余百分之十七用于荒古星上的机动和返回。安全余量：负百分之十。
也就是说，我去了荒古星，回不来。
不一定。天问号说，如果你在荒古星上能找到额外的灵能电池或灵能源，就可以补充电量。但荒古星上的灵能资源状况，在之前被黑刃基地完全开采后，已经没有剩余。你上次离开荒古星时，荒古星上的灵能资源储量为零。
那就是说，我需要自己带备用电池。
对。但中继站七号可以买到的灵能电池，最大容量约三千灵瓦时。你需要的额外电池容量，至少需要五千灵瓦时。
我可以用串联方式把两块备用电池接入飞梭。
可以。但串联电池组的重量，会额外消耗百分之八的灵能。这百分之八的消耗，会让你的安全余量从负百分之十变成负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的不确定性，在我可控的范围内。
但如果荒古星的灵纹阵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消耗额外的灵力，你就可能回不来。
凌辰看着天问号。
你是在劝我不要去吗？
本座不劝。天问号说，本座只是提供计算数据。从数据来看，去荒古星的风险评级是中级偏上。但如果你不去，
我不去会怎样？
你会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晚上，看着窗外的那颗暗红色星球，问自己一个问题：那个署名墨的人，在信上写了什么？
天问号的话，没有情绪。
但凌辰觉得，它说到了自己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
飞梭从碎星带另一端穿越，进入了荒古星的大气层。
火红的大气层外层在飞梭的防护罩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离子体，将飞梭机头擦出了暗红色的尾焰。尾焰在稀疏的高层大气中拉出一条很长的光弧。
数月不见，荒古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暗红色的荒原，扭曲的暗紫色灵植，远处那些被挖掘废弃的灵矿坑口，以及从地下更深处传来的，永远在脉动的灵力波动。
但这一次，凌辰不是挣扎求生的落难修士。
他是筑基中期的本源道基修士。
他的灵核在荒古星灵力脉动的刺激下，开始微微振动。不是失控的那种振动，而是一种像音叉被敲击后自然谐振的那种振动。
凌辰让飞梭在荒古星上空的同步轨道上悬浮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飞梭的全息导航仪上，定位到了北纬二三一，东经零八九。
那个位置，是灵纹阵溶洞的精确坐标。
也是在信上写的：他等待凌辰的地方。
飞梭缓缓下降。荒古星的暗红色大地在船舱下方越来越近。
这一刻，凌辰心中思绪万千。灵域的局势瞬息万变，每一步都需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