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星的夜晚，约两点。
沈家主宅的后花园里，只有灵植株在夜风中轻轻摇摆的声音。
假山的阴影里，凌辰等着。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约半个小时。半个小时里，他的神识一直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输出状态，只覆盖假山周围十米的范围。这个范围足够他发现靠近的人，又不至于被沈家主宅的灵能警报系统探测到。
两点零五分。
假山东侧的小径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很瘦小，走路的姿态有些拘谨，像是在害怕发出声音。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那是沈雨柔。
凌辰从假山的阴影里走出来。
沈雨柔？他低声说。
女孩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凌辰，眼神里有惊恐，也有疑惑。
你是谁？
我是你姐姐的朋友。凌辰说，她让我来接你出去。
沈雨柔的眼神变了。
从惊恐和疑惑，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姐姐？她低声说，姐姐还活着？
活着。凌辰说，她在中继站七号等你。
沈雨柔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很大的力气，忍住了眼泪。
我们得走了。凌辰说，时间不多。
去哪？沈雨柔问。
先离开这里。凌辰说，具体去哪，你姐姐会告诉你。
沈雨柔点了点头。
她跟着凌辰，走向假山。
沈微已经在假山内部的秘密空间里等着了。
她和凌辰不是一起来的。天枢星是她的家乡，但她以沈家叛逃者的身份走在天枢星的大街上，随时可能被人认出来。所以她没有冒险穿过隧道，而是走了一条更迂回的路。从废弃运输站的侧面通风口钻进来，沿着地下管道绕了大半个时辰，在凌晨一点半就到了秘密空间。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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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先爬进了假山内部的秘密空间。
然后他伸手，把沈雨柔拉了进来。
沈雨柔看到了沈微。
她的身体僵住了。
六年了。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姐姐把一颗灵植种子放在她手心里，说等我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回来接你。六年后，姐姐真的回来了。穿着一身黑色的护具，脸上的线条比她记忆中更硬了些，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那双在沈家后院里唯一会对她笑的眼睛。
沈雨柔的眼泪，忍了一路，到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
沈微伸出手，握住了她小妹的手。
没有拥抱，没有说话。
只是握住。
像六年前她把种子放在她手里时那样。
秘密空间很小，三米见方。三个人在里面转个身都困难。
但沈雨柔没有抱怨。
她甚至没有问太多问题。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包裹里是她这几年来写的灵植培育笔记。
你准备好了？凌辰问她。
准备好了。沈雨柔说，我没有什么好留恋的。这里不是我的家，是一个漂亮的笼子。
凌辰看着这个才十六岁的女孩。
她的眼神，不像十六岁的人。
像是在一个笼子里关了很久，然后终于看到了笼门打开时的那种眼神。
不是狂喜。
是克制。
是我知道这可能是梦，但我会拼命抓住它的那种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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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打开灵纹石板的解锁点。
石板沉入地面，露出向下的隧道。
跟着我，不要出声。凌辰说。
沈雨柔点头。
三人沿着隧道向下走。
沈微走在最前面，她的神识在筑基中期的基础上又经过灵域盟医疗体系的专门训练，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比凌辰更精细。她负责探测前方的异常。
凌辰走在中间，负责处理可能的技术障碍。
沈雨柔走在最后，她的修为只有练气六层，在这个队伍里是最弱的。但她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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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的前半段，一切正常。
但就在三人走到第二扇门的位置时，沈微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声音。她低声说。
凌辰停下脚步，凝神去听。
很远的地方，有脚步声。
脚步声不是从隧道前方传来的。
是从隧道后方，也就是他们刚刚下来的那个入口方向传来的。
有人从假山那边进来了。凌辰说。
怎么会？沈微看着他，我们进来的时候，没有触发警报。
不是我们触发的。凌辰说，是他们自己发现了。
发现什么？
发现沈雨柔不在房间里。凌辰说，我们出来得太久了。沈雨柔是凌晨两点从房间里出来的，现在差不多两点半。如果她平时没有半夜出门的习惯，那么她的贴身侍女或者护卫，现在应该已经发现她不在房间了。
沈微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我们还没有出隧道，沈家的人就已经发现她不见了？
不止。凌辰说，如果沈天禄是一个谨慎的人，他会在发现沈雨柔不见的第一时间，封锁整个主宅的所有出口。包括我们没有走的正门、侧门、以及一切可能被用来秘密出入的通道。
包括这条隧道？
包括这条隧道。凌辰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可能面临一个情况：前方的出口可能被封了，后方的入口可能也有人进来了。
沈雨柔的脸色一片苍白。
但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她的包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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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在三秒内做了决定。
继续向前。他说，后方的入口如果有韩家的人或者沈家的护卫，他们不熟悉隧道环境，不知道有灵矿粉尘会压低神识扫描。我们向前走，前面的出口即使被封了，我也能用天问号打开。
你不害怕吗？沈雨柔忽然问他。
凌辰回头看了她一眼。
害怕。他诚实地说，但害怕不影响我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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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继续向前走。
走过了第二扇门，走过了灵纹石板，走到了第一条通道。
通道里很暗，只有凌辰的灵能手电发出的一束光。
光束在通道里画出一道明亮的轨迹，轨迹的尽头是黑暗。
沈微走在第一，她的脚步很轻，像是一只猫在黑暗中行走。
忽然，她停下了。
前面有灵力波动。她说。
凌辰闭上眼睛，把自己的神识输出提高到最大。
在灵矿粉尘的干扰下，他的神识有效范围只有二十米。但在二十米的前方，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很微弱的灵力波动。
那种波动，不是自然存在的。
是灵能警报系统的探测波。
他们把灵能警报装到隧道里了。凌辰说。
什么时候装的？沈微问。
很可能就是最近几个月。凌辰说，我三天前第一次走这条隧道的时候，没有遇到灵能警报。这说明，警报是在最近几天内才安装到隧道里的。
为什么？
因为韩家或者沈家，最近开始怀疑这条隧道可能被用来做秘密出入的通道。凌辰说，他们不一定知道隧道的具体位置，但他们已经在所有可能的秘密通道出入口附近，加装了灵能警报探测器。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凌辰没有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
灵能警报探测器的原理，是发射一种特定频率的灵力波，然后接收反射回来的波。如果反射波的模式发生了变化，就说明探测范围内有物体移动。
但这种探测器有一个弱点。
如果物体的灵力特征和周围环境的灵力背景完全融为一体，探测器就无法识别它。
凌辰看着沈雨柔。
你平时修炼的时候，用的是哪一种灵力运行路线？他问。
最基础的那种。沈雨柔说，父亲说，女孩子的灵力不需要太强，够用就行。
够用就行。凌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沈雨柔的肩膀上。
一丝很微弱的本源灵力，从他的指尖传入沈雨柔的体内。
沈雨柔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躲开。
她感觉到了那丝灵力的流动。
那丝灵力很奇怪，它不像她学过的任何一种灵力运行方式。它更像是……一种引导。
引导她的灵力，从她体内的某个深处，慢慢地浮现到体表。
这是……沈雨柔低声说。
这是让你的灵力和这条隧道里的灵矿粉尘的灵力特征融为一体。凌辰说，灵矿粉尘的灵力特征是很低的背景灵力，如果你的灵力和它一样，灵能警报探测器就会把你判断为环境背景的一部分
你对我做了什么？沈雨柔看着他。
我做了一件在教科书里找不到的事。凌辰说，但它是安全的。两个小时后，效果会自然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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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继续向前走。
走过了灵能警报探测器的位置。
探测器没有响。
沈微看着凌辰，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一个矿区出身的技术学徒。凌辰说。
技术学徒不会这些东西。沈微说。
技术学徒在荒古星上待过一年。凌辰说，在那种地方，不会这些东西的人，活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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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的出口，是废弃运输站的地下空间。
但就在三人即将走到出口时，凌辰忽然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前方有声音。
不是隧道的回声。
是人的声音。
搜查已经进行了二十分钟了。一个男声说，郑护卫说，隧道里可能有三个人。一个是大小姐的人，一个是大小姐本人，还有一个是那个被通缉的凌辰。
凌辰？另一个声音说，他不是死了吗？
上面说，他的很可能是伪装的。第一个声音说，沈天禄老爷已经通知了天枢星上的所有守卫点，如果有不明身份的人出现，立刻上报。
凌辰和沈微对视了一眼。
出口被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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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凌辰没有慌。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装置，外壳是暗灰色的灵合金，表面有一个简单的按钮。
这是他用灵能电池改装的广谱灵能干扰弹。
原理很简单。灵能电池的内部结构被他改动过，让它能够在一瞬间释放出储存的所有灵能，但不是以有序的灵力波形式释放，而是以无序的、宽频带的灵力噪声形式释放。
这种噪声，会在约三百平方米的范围内，暂时压制所有的灵能探测和灵能通讯。
持续时间四十秒。
四十秒后，干扰弹的灵能电池会完全耗尽，变成一块废铁。
但四十秒，足够他们做很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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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按下了按钮。
干扰弹在他手中震动了一下，然后释放出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灵力噪声。
噪声的传播速度是灵力波的速度，大约是每秒三百米。
三秒后，三百平方米范围内的所有灵能探测器，全部失效。
守卫在出口处的沈家护卫，脸上的灵能通讯器同时发出了刺耳的杂音，然后屏幕变成了雪花。
怎么回事？一个护卫说。
通讯断了。另一个护卫说。
探测器的指示灯也灭了。
快报告，
但他还没有说完，凌辰、沈微和沈雨柔已经从隧道出口冲了出来。
三人从护卫的身边跑过，距离近到可以听到护卫的呼吸声。
但护卫的灵能探测器全部失效，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快速移动的物体。
三人冲过了出口，冲进了废弃运输站的地面广场。
广场上有五名护卫，但他们同样受到了灵能干扰弹的影响，动作迟缓，反应迟钝。
凌辰在一秒之内做出了判断。
上车。他说。
广场的角落里，停着一辆他们来时开的那辆伪装飞梭。
三人冲上飞梭。
凌辰按下启动键。
飞梭的灵能引擎在低功率模式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然后缓缓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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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飞梭升空的瞬间，沈家主宅的方向，亮起了一道红光。
那是灵能警报被手动触发的标志。
沈天禄已经发现了。
不只是沈雨柔不见了。
还有人闯入了隧道，触发了灵能警报。
全城封锁。沈天禄的声音，通过灵能广播系统，传遍了整个天枢星城。所有出城通道，全部封锁。任何飞行器，没有沈家签发的通行令，一律禁止起飞。
凌辰看着雷达屏幕。
屏幕上，红色的封锁区域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我们只有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说。
一分钟？沈微看着他，一分钟我们能飞到哪里？
不需要飞到哪里。凌辰说，只需要飞到城外的碎星带边缘。
碎星带？
凌辰说，碎星带里有大量的星尘和陨石碎片，灵能探测器的效率在那里会被大幅压低。只要我们能进入碎星带，沈家的追踪飞梭就很难找到我们。
沈微看着凌辰。
你早就计划好了？
早就计划好了。凌辰说，从第一天分析那条隧道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想撤退路线了。
飞梭冲出了天枢星城的大气层。
身后的沈家主宅，越来越小。
但雷达屏幕上，约十架沈家的追踪飞梭，正在快速接近。
他们追上来了。沈雨柔看着雷达屏幕，声音有些发抖。
让他们追。凌辰说，他们追得越紧，离碎星带就越近。
这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碎星带里的星尘和陨石碎片，对所有飞梭的影响是一样的。沈家的追踪飞梭，和我们的飞梭，在碎星带里的机动能力差距不大。
但如果他们的数量比我们多呢？
数量多在碎星带里没有优势。凌辰说，碎星带的地形太复杂，多架飞梭不能同时通过一条狭窄的陨石缝隙。他们会互相挡住。
沈雨柔看着凌辰。
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的年轻人，和她想象中的姐姐的朋友完全不一样。
他不像是一个来救人的人。
他像是一个在指挥一场战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