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瀚灵运的申诉被陈年驳回后的第三天，上诉通知正式送达了灵域盟技术评审委员会的投资书编号栏。
编号栏里的投资书编号，从零零零一开始往上涨。
每一份投资书，都代表一个机构或个人对某种技术行为的投诉、质疑或反对。
凌辰收到正式听证会通知是在第四天的下午。通知是灵域盟技术标准部的内务传输系统发的，标题很正式，格式很标准，字里行间没有任何情绪。但它传达的信息很清楚。
时间：灵历五年六月初三，上午十点。
地点：中继站七号·灵域盟中央行政区·第三听证室。
事项：星瀚灵运诉林辰（矿区技术学徒，编号KX零四零零零七零一九）开源义体设计图违反《灵械装备安全认证条例》一案。
列席人员：技术评审委员会十名委员全员列席。
凌辰把听证会通知投影在公寓的墙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沈微读了通知后，手指在技术评审委员会十名委员全员列席这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十名委员，不是一个部门的小型评审团。她说，在灵域盟的制度规则里，十名委员全员列席的听证会，是最高级别的技术听证。这意味着，星瀚灵运这次下了血本。
什么叫下了血本？沈雨柔不太明白。
在灵域盟的制度里，申请一个十人委员会全员列席的听证会，需要申诉方缴纳高额的听证保证金。沈微解释说，保证金的金额，根据争议事项的技术复杂性来算。对于开源义体设计图这种涉及公共安全的技术争议，保证金大约是五万中品灵石。
五万中品灵石？沈雨柔瞪大了眼睛。
对。如果星瀚灵运在听证会上输了，这笔保证金会被技术评审委员会收缴百分之五十。如果他们赢了，保证金全额退还。
凌辰看着通知上的日期。
灵历五年六月初三。
现在是五月底。距离听证会，只有八天的时间。
八天里，他需要准备一件事。
数据。
足够多的、精确的、不可反驳的数据。
不是用来争论的数据。是用来让陪审员在看到数据的那一刻，就知道谁在说真话的数据。
八天里，凌辰几乎没有离开过公寓。
他把原来发布在灵域盟技术交流论坛上的开源义体设计图，重新整理了一遍。不是修改设计，是补充数据。
第一份数据：义体关节的应力分布分析。
凌辰用地层力学里的有限元分析方法，把义体关节的应力分布路径，精确到了每平方毫米、每毫秒级别的数值。
义体关节在工作时，承受的应力不是均匀分布的。在关节的活动部位和连接处，应力会集中。如果灵械设计师不考虑应力集中的影响，设计出来的义体关节会在使用半年后开始出现裂纹。
凌辰的分析数据表明，他设计的义体关节，应力集中系数是约一点三，比星瀚灵运量产义体的应力集中系数（约三点五）低了百分之六十三。
第二份数据：义体灵能回路的能耗效率。
灵能回路是义体的核心部件，它在驱动义体关节时，会消耗灵石中的灵气。标准的义体灵能回路的能耗效率大约是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灵石里的灵气只有百分之四十被转化为义体关节的动能，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变成了热能和背景灵力噪声。
凌辰设计的灵能回路，通过借鉴能源科学中的电力电子转换技术原理，优化了灵能回路中的能量转换路径，使能耗效率提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二。
这意味着，使用凌辰设计的义体关节，一块标准的灵能电池可以让义体多运行百分之五十五的时间。
第三份数据：义体外壳材料的强度重量比。
义体的外壳，决定了义体对使用者身体的额外负担。如果外壳太重，长期使用会对使用者的肩膀、脊柱和肌肉产生损伤。
星瀚灵运的标准义体外壳，采用中等灵能密度的合金铸造，强度足够但重量偏重。灵能密度越高的合金，重量也越大。这是一个无法两全的矛盾。
凌辰换了一种思路。
他没有在合金材料上做文章，而是在结构设计上做了优化。他在义体关节的外壳上加了一层灵能辅助支撑筋，这层支撑筋的作用不是承担重量，是引导外壳内部的应力流向更均匀的路径。
加了一层支撑筋之后，外壳的厚度可以减少百分之十五，而不损失结构强度。厚度减少百分之十五，意味着重量减少百分之十五。
而减少的重量，转换成了使用者身体上每克一点的负担减轻。
义体使用者平均每天佩戴义体的时间大约是十小时。十小时乘以十五克的重量减轻，约等于一天少扛一百五十克的额外负重。
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小。
但义体的长期使用者，佩戴义体的时间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一年里，少扛的重量是五十五千克。这相当于一年里少背着一个人走了三千多天。
沈微看过这些数据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些数据在听证会上意味着什么吗？她问凌辰。
意味着星瀚灵运的炼器师，拿不出同等精度的数据。
对。但这还不够。
什么叫不够？
听证会上，星瀚灵运不会和你比数据。他们会绕开你的数据，从另一个角度攻击你。沈微说，他们会说：你是一个矿区技术学徒，你的数据从哪来的？你用什么仪器测试的？你的测试方法是否经过灵域盟认证？
凌辰看着沈微。
她说的每一点，都是他没有想过的事。
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
是因为他来自矿区的那个世界，不玩这种制度规则的游戏。在那里的规则很简单：谁的技术好，谁能解决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谁就能活下去。
但在灵域盟这里，规则不一样。
这里不看你活不活得下去。
这里看你的资质、你的认证、你有没有在体系内的机构里工作过。
我得准备一份仪器校准记录和测试方法说明。凌辰说。
对。但还有一点更重要。沈微说，你的设计数据的测试仪器，应该由第三方出具校准报告。这个第三方，必须在灵域盟的技术设备认证名录里。
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在这个名录里的。
有我。沈微说，灵域盟医疗技术部的设备，在认证名录里面。你给我一份你使用的灵能检测仪的技术参数，我可以通过医疗技术部的设备校准接口，给你出标准格式的校准报告。
凌辰看着沈微。
她说的不是我可以帮你试试。
她说的是我给你出标准格式的校准报告。
这句话意味着，她在灵域盟医疗体系里，有足够高的权限，可以动用机构资源。
你用什么代价？凌辰问她。
用人情。沈微说，灵域盟医疗技术部的一个设备校准员，他的老婆六年前难产时，是我在刀房里站了八个小时把她救回来的。之后她的子宫肌瘤切除也是我做的。他欠我的人情，一直在等机会还。
凌辰没有再说谢谢。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
是因为他知道，沈微不需要这两个字。
第二天上午，凌辰把一份灵能检测仪的技术参数清单交给了沈微。清单上列的仪器，是他从矿区带出来的旧设备。它没有铭牌，没有型号，没有产品编号。但凌辰保留了它内部灵能回路的结构图。
沈微看了结构图后，眼神变得很严肃。
这个回路结构。不是矿区能生产出来的。
你说什么？
它的灵能回路设计，和灵域盟医疗技术部十年前采购的一批高级灵能诊断仪的回路结构几乎一样。那批诊断仪的采购价格，约六万中品灵石。
凌辰看着那份结构图。
这台仪器的来历，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
它是他在矿区技术维修铺工作时，老周留给他的。老周当时说：这台机器是我年轻时修过的一批高级装备里唯一没有坏的一台，送给你了，别浪费。老周后来在一次矿区塌方中死了，临死前没有把他的过去说完。
这台仪器，可能不是矿区生产的。凌辰说。
可能是在矿区之外生产的。
也可能是在星海文明更古老的时期生产的。
沈微看着凌辰，眼神里有一丝担忧。
如果仪器来历不明，校准报告的价值会打折扣。星瀚灵运的炼器师会抓住这个点，质疑你使用的测试仪器不可信。
那我有没有办法在八天内弄到一台认证过的仪器？
很难。沈微说，灵域盟认证名录里的仪器，购买和调配需要三十天的审批周期。更快的途径，是向灵域盟的机构租用。但租用一台上品灵能检测仪的价格，约两万中品灵石一天。
凌辰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他手头可用的流动资金，够不上一天的租用费。
那就用这台仪器。他说，他们可以质疑仪器，但不能质疑仪器输出的数据。仪器本身只是一个工具，工具不能决定数据的可信度。决定数据可信度的，是用工具的方式。
沈微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考虑过，输了怎么办？
考虑过。凌辰说，输了，我的开源义体设计图会被禁止发布，可能会被灵域盟取消发布权限。
那你就不能继续做你想做的事了。
我可以继续。凌辰说，只不过不能用这个身份了。但我还是我。矿区出来的维修工，生存守则第一条：永远有一个备用身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沈微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凌辰在矿区生存的方式，和她在黑市情报网生存的方式，其实是一样的。
在那个被底层的世界里，身份不值钱。
能被注销的身份不值钱，能被发布禁令剥夺的权限也不值钱。
真正值钱的，是你能做什么。
和你的同伴能做什么。
沈微从灵域盟回来后，带回来了一份盖了红色印章的文件。文件名是《灵能检测仪校准报告（KX四零零零七零一九）》。报告里详细记录了凌辰的灵能检测仪的输出精度、温度漂移率和零点偏移量。每一项指标都附有一个标准偏差值和一个对应的灵域盟认证参考值。
这份报告是正式文件。沈微说，如果星瀚灵运的炼器师质疑这份报告的权威性，他们需要向灵域盟的医疗技术部提出质询。而医疗技术部的设备校准标准，比星瀚灵运的炼器师更权威。
凌辰接过报告，看到了报告最后一页底部的一个手写签名。
签名的笔迹很潦草，但签名的墨水是灵域盟医疗技术部的专用灵能墨水。这种墨水的灵力波动特征是独一无二的，不能伪造。
你的那个人情，值这个。凌辰说。
我知道。沈微说，但人情用了就没了。以后我再用这个人，就得掏灵石了。
凌辰看着她，笑了一下。
在星海修炼界，所有人都教你要珍惜人情。
但在底层的世界里，人情的逻辑恰好相反。
珍惜人情的人，最后什么都舍不得用。结果是人情贬值，从一个可以用的人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可用价值的人。
沈微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不珍惜人情。
她把人情用在刀刃上，用在最正确的时间点上，用完之后再攒。
这种态度，和凌辰在矿区学会的灵石管理，其实是一回事。
距离听证会还有四天的时候，凌辰开始准备第四份数据。
这份数据不是关于义体本身的。
是关于对手的。
他把天问号的核心存储器连接到灵域盟技术标准部的公开数据库中，然后让天问号检索星瀚灵运在过去五年内提交的所有灵械安全认证申请。
检索的结果，让凌辰看到了一个规律。
在过去五年内，星瀚灵运提交了约一百二十份灵械安全认证申请。每一份申请都声称其产品符合《灵械装备安全认证条例》的要求。但在这约一百二十份申请中，有约十七份申请在测试环节被发现有数据不一致的问题。
数据不一致是一个很客气的说法。
说人话就是：测试数据造假。
在这十七份被发现有问题的申请中，星瀚灵运全部采用了同一种方式来解决问题。不是修改产品本身，而是修改测试报告的内容。报告修改后，重新提交给技术标准部，就通过了。
十七份有数据问题的申请，凌辰看着天问号的搜索结果，这个占比不算高，但频率很稳定。大约每四到五个月发生一次。
频率稳定，意味着不是一个偶然问题，而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天问号说。
什么样的问题？
根据本座的分析，大约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星瀚灵运的测试流程中有某个环节的误差率特别高，导致每批产品中都有一定概率出现测试数据不一致。第二种：星瀚灵运的炼器师在申请认证时，使用的测试方法和认证要求的方法不完全一致。第三种：星瀚灵运在标准化的量产中，每次生产过程中存在百分之八的概率出现不合格品，但他们没有将其从认证申请中剔除。
凌辰把分析结果保存下来，放进了听证会的展示文件中。
这份数据，在听证会上不会被用来直接攻击星瀚灵运。
但它会被用来削弱星瀚灵运炼器师的权威性。
当星瀚灵运的炼器师说矿区维修工不懂灵械设计时，凌辰可以把这份数据投射到屏幕上，然后平静地说：这是星瀚灵运过去五年的安全认证数据。请你们对标一下自己的测试规范。
在只剩下两天的时候，陈年给凌辰发了一条消息。
技术评审委员会的主审委员，是你见过的一位。他在灵域盟的代号是冷面铁尺，姓郑，前灵械设计行业协会会员。他审过的技术听证案大约有三百多起，从不偏袒任何一方。
凌辰看过消息后，问陈年：他有没有弱点？
陈年的回复很简短。
他的弱点只有一种。数据。
凌辰明白了。
郑主审想要的，不是案件的立场对错。
他想要的是一个清晰、准确、可以复核的数据事实。
如果他看到了一方拿出的数据比另一方精确了一个数量级，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裁决天平倾向数据更精确的那一方。
听证会前一天的晚上，凌辰把所有的文件和数据整理完毕。
他把文件包上传到了灵域盟技术评审委员会的听证会预审系统里。总共约三十二页的文本和约十五份数据表格。
上传完成后，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两张纸。
一张是沈微六年前写给他的欠条。
另一张，是他这几天的笔记。笔记上没有技术数据，没有听证会和案件的分析，只有一句话。
一个矿区出身的维修工，站在灵域盟的技术评审委员会面前，用数据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变革。
他把欠条折好，放回了储物袋。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的背面写了一句话。
但如果不止我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