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历五年六月初三，上午九点四十分。
中继站七号·灵域盟中央行政区·第三听证室。
听证室是一个标准的菱形房间。东侧是听证委员的席位，十张暗金色高背椅排成两排。西侧是申诉方和被诉方的席位，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南面的墙上是一块四米宽的全息投影屏，北面的墙上是灵域盟的盟徽。
凌辰坐在被诉方的席位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工装。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灵能数据终端和一个全息投影控制器。
在他的对面，坐着星瀚灵运的三名高级炼器师。
第一名炼器师姓韩，约五十岁，金丹初期修为。他是星瀚灵运灵械设计部的副主管，在天枢星的灵械设计圈子里，他的名字等于两个字。
第二名炼器师姓马，约四十岁，筑基后期修为。他是星瀚灵运安全认证部门的技术主管，专门负责把星瀚灵运的产品包装成完全符合安全认证条例的样子。
第三名炼器师姓何，约三十五岁，筑基中期修为。他是星瀚灵运法律合规部的技术顾问，他的工作是为星瀚灵运的每一份申诉，提供法理依据。
三个人都穿着高档的灵丝长袍，坐姿端正，表情严肃。
他们的眼神扫过凌辰时，里面有一种很明显的、不加掩饰的轻蔑。
不是针对凌辰这个人。
是针对矿区技术学徒这个身份。
在他们的世界里，穿着一件灵丝长袍的人，是不需要正视穿着一件灰色工装的人的。
上午十点整。郑主审从听证委员席站起来，敲了一下桌上的灵能铜铃。
铃声在菱形房间里回响。
灵域盟技术评审委员会第三听证室。主持案件：星瀚灵运诉林辰（矿区技术学徒，编号KX零四零零零七零一九）开源义体设计图违反《灵械装备安全认证条例》一案。申诉方：星瀚灵运。被诉方：林辰。本次听证，旨在裁决该开源设计是否符合灵域盟灵械装备安全认证标准的相关规定。
郑主审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听证规则如下。第一，双方均有权陈述立场和提交证据，每方陈述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第二，听证委员可在任何时候向任何一方提问。第三，裁决将在听证结束后二十四小时内以书面形式送达。双方是否清楚？
申诉方清楚。韩姓炼器师说。
被诉方清楚。凌辰说。
申诉方，请陈述。
韩姓炼器师站起来，从他的全息投影控制器里调出了一份文件。
文件的内容，是《灵械装备安全认证条例》中关于义体装备的条款。条款很长，但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第一，任何义体装备在公开发布之前，必须通过灵域盟认证机构的全面安全测试。测试内容包括灵能回路安全性、机械结构可靠性和长期使用安全性。
第二，公开发布的义体装备设计图，必须附带完整的安全使用说明和风险警告。
第三，任何不具备灵域盟正式灵械设计资格的个人或机构，不得将灵械设计图作为产品在公开市场发售。
被诉方林辰，韩姓炼器师说，林辰的名义，在灵域盟技术交流论坛上公开发布了一份义体设计图。这份设计图，没有经过灵域盟认证机构的全面安全测试，没有附带完整的安全使用说明，而发布者的身份，是一个矿区技术学徒，不具备任何灵域盟正式的灵械设计资格。
因此，他继续说，星瀚灵运向技术评审委员会申请，裁决该设计图违反《灵械装备安全认证条例》，撤销该设计图的公开发布权限，禁止林辰继续发布任何涉及灵械设计的公开内容。
韩姓炼器师陈述完毕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读一篇早就背熟了的发言稿。在他的专业判断里，这件事没有任何争议的余地。
条例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林辰没有资格认证。
事实就这么简单。
郑主审看向凌辰。
被诉方，请陈述。
凌辰站起来，把手放在灵能数据终端上。
申诉方的指控，在法律条文上是正确的。他说。
这句话，让整个听证室安静了两秒。
连郑主审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
但指控的事实基于一个前提。凌辰继续说，这个前提是：开源义体设计图公开发售的产品，需要经过全面安全测试。
这个前提是错的。
凌辰将一份文件投射到全息投影屏上。
文件是《灵械装备安全认证条例》的全文。在全文的第三十七条，有一个条款规定：以个人身份发表的技术设计，如不以商业盈利为目的，不以公开发售产品为意图，不构成商业行为，不受安全认证条例约束。
我的义体设计图，凌辰说，发布在灵域盟技术交流论坛上。论坛的管理条例中明确标注：本站仅为技术交流和个人学习平台，不为商业行为提供发布权限。我在发布设计图时，选择了论坛的个人学习交流分类。
如果论坛的管理条例规定个人学习交流内容不属于商业行为，那么根据灵域盟技术标准部在第零三七号裁决中的解释，个人以技术交流为目的在非商业平台发布技术设计，不构成商业行为，我的行为不违反安全认证条例。
韩姓炼器师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微微蹙眉。
不是因为凌辰的话。
是因为凌辰把法律条文的前后逻辑连了起来，连得比他自己陈述的还清晰。
马姓炼器师站起来。
即使是技术交流，你的设计图也缺乏完整的安全使用说明。他说，没有安全使用说明，任何修士在使用这份设计图来制造义体时，都可能因为操作不当而受伤。这是你作为设计发布者的责任。
安全使用说明，我已经附在了设计图的末尾。凌辰在全息投影屏上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文件是开源义体设计图的完整技术文档。在文档的最后一页，有一个《安全使用说明》的章节。
章节的内容包括：
灵能电池使用注意事项：建议使用不超过五伏特的标准灵能电池。超过五伏特，可能对义体关节的灵能回路造成不可逆损伤。
安装环境要求：安装场地需保持清洁，避免灵矿粉尘进入义体关节的灵能回路连接处。粉尘污染会导致灵能回路接触不良，影响义体关节的响应速度。
使用限制：本设计用于成人义体。不适合用于十二岁以下儿童的义体制造，因为儿童骨骼发育不完全，无法承受本设计要求的压力范围。
这些说明，凌辰说，都是在设计图的首个版本中就已经附带的。附件的时间标签可以证实这一点。
马姓炼器师沉默了五秒。
他没想到一个矿区技术学徒会回答得这么具体，具体到连附件的时间标签都准备好了。
何姓炼器师站了起来。
他是星瀚灵运法律合规部的技术顾问。他的工作，不是在技术上和人辩论。
他的工作，是找出你的资格漏洞。
林辰。何姓炼器师说，语气不像辩论，像是在审问，你刚才引用了灵域盟技术标准部关于个人学习交流的裁定。但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裁定的前一个条款，明确规定了发表技术设计的人必须具备相应领域的基础知识和实践能力
你是一个矿区技术学徒。你的灵械设计知识，从哪来的？你有没有灵域盟认可的正规培训记录？你能不能证明你具备发布灵械设计内容所要求的基础知识和实践能力
何姓炼器师的问题，像三把刀子，一把比一把锋利。
凌辰看着何姓炼器师。
他知道对方在打什么牌。
资格牌。
星瀚灵运的炼器师可以不和他比数据，可以不和他比技术。
他们只需要击穿他的身份，他不是灵械设计师，他没有资格证书，他没有正规培训记录，那么他的设计图再怎么好，也失去了技术讨论的合法性。
基础知识和实践能力凌辰说，可以请各位委员亲自检验。
他把义体关节的应力分布数据，投射到了全息投影屏上。
屏幕上的数据，密密麻麻。
应力集中部位的受力路径，用蓝色的曲线标出。高危应力部位的受力路径，用红色的曲线标出。应力释放部位的受力路径，用绿色的曲线标出。
蓝、红、绿三条曲线，在屏幕上形成了一张复杂的、但逻辑清晰的、可以被任何有工程背景的人理解的应力分布图。
这是我设计的义体关节，在正常工作条件下的应力分布数据。凌辰说，数据采集精度，每平方毫米每毫秒一次。采集设备，灵能检测仪KX四零零零七零一九。校准报告，由灵域盟医疗技术部出具。
应力的集中部位，集中在关节的活动旋转中心周围约一点五毫米范围内。这个位置，是我在设计时故意选择的。因为关节的旋转中心周围有最厚的合金材料，承载能力最强。
应力的释放部位，分散在关节的外壳龙骨和灵能辅助支撑筋上。这些部位的作用是引导应力从集中部位向释放部位分散，防止应力累积导致材料疲劳。
材料疲劳寿命预估：在工作约两千万次（五年正常使用频率）后，最大应力部位的微裂纹长度不会超过约零点三毫米。
凌辰说完这些话，然后转过身，看着韩姓炼器师。
这是我的设计数据。他说，请星瀚灵运提供你们量产义体的同等精度的应力分析数据。
全息投影屏上出现了两列数据窗口。
左侧，是凌辰的四份数据：应力分布、能耗效率、强度重量比、安全说明。
右侧，是一列空白。
等待星瀚灵运来填满的空白。
听证室里安静了五秒。
韩姓炼器师的额头上，出现了第一颗汗珠。
不是因为他在说谎。
是因为他和星瀚灵运，在过去二十年里，从来没有用应力分布在每平方毫米、每毫秒的精度上做过义体设计。
他们不需要做。
因为星瀚灵运的义体，卖的是星瀚灵运这个品牌。
品牌的意义在于：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当用户看到星瀚灵运这四个字，他们就会自动假设这个产品是安全、可靠和值得信赖的。星瀚灵运的设计师不需要讲应力分布在哪个位置，不需要讲能耗效率是多少百分比。
他们只需要说：请相信星瀚灵运的品牌。
但在郑主审的听证室里，这种信任不值一颗下品灵石。
申诉方，郑主审说。请提供等同精度的数据。
韩姓炼器师和马姓炼器师对视了一眼。
然后韩姓炼器师说：星瀚灵运的义体设计，采用的是行业标准的应力分析方法。这种方法的分析精度，是传统的标准精度，不涉及每平方毫米、每毫秒的微观分析。
行业标准的应力分析方法是什么？郑主审追问。
是……基于经验公式的弹性力学分析。韩姓炼器师说，这种方法在灵械设计行业里已经被验证为可以满足安全要求。
经验公式的分析精度是多少？
韩姓炼器师沉默了一会儿。
百分之一的应力偏差容忍率。
凌辰把这句话的条件记在了心里。
百分之二的偏差容忍率。他说，如果百分之二的偏差容忍率被用于义体关节的应力分析，那么关节在安全范围内工作一年后，表面会发生疲劳裂纹。裂纹的长度约零点八毫米，比我的设计长了约二点六倍。
你说的这个数据，有什么依据？何姓炼器师问。
依据在地层力学教材里。凌辰说，材料疲劳裂纹的扩展速率，和应力偏差率成正指数关系。偏差率为一点五倍时，疲劳裂纹在同样的工作周期内约增长百分之两百。这不是理论推测，是在荒古星的矿区里，每一位维修工人都见过无数次的事实。
何姓炼器师张了张嘴，但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在地层力学和材料疲劳之间，存在这样一个正指数关系的公式。
凌辰继续说：我设计开源义体的初衷，不是为了挑战认证体系。在我的矿区，有三十名修士失去了肢体关节。他们需要义体关节来恢复工作能力，但星瀚灵运的成品义体关节价格（约八千到一万两千中品灵石），超过了他们十年工钱。
我设计的开源义体，用矿区普通灵矿合金铸造，材料成本约六百中品灵石。任何有基础灵械维修条件的维修工人都可以自己组装。
一个能让三十个人重新做事的义体设计，和一个能让一个公司保住百分之四十毛利的品牌义体设计。哪一件事，更值得被这个评审委员会所保护？
韩姓炼器师额头上出现了第三颗汗珠。
他不怕技术辩论。他有二十年的灵械设计经验，可以轻松地和任何一个同水平的炼器师辩论技术问题。
但他怕凌辰。
怕的不是凌辰的技术。是凌辰在说话时的那种平静的语气。
那种每个人都能听懂的、不用专业术语来唬人的、直接回答你到底这个零件在多少纽聚力下会断裂的那种平静语气。
听证会进入中场休稿后，其余几名委员开始补充提问。
问题很分散，但每一点都在测试凌辰的高维知识面。
你的应力分布分析用了什么算法？
用的是地层力学里的有限元分析方法。我借鉴了采矿工程中对矿床应力分布的分析思路，将其转换为灵械关节中的应力分析。
这种转换是否在其他灵械设计中可以被验证？
可以被验证。我已经将完整的分析方法放在设计图的技术文档里。任何有基础工程背景的委员都可以复核我的数据。
你的灵能回路能耗效率，基准是怎么确定的？
基准来自于灵域盟能源技术部发布的《灵能电池效能测试标准》（第零三七号）中，对标准灵能回路转换效率的测定。标准基准值为百分之四十，即行业平均水平。我的设计将效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二，相对提升百分之五十五。
你说你的灵能回路用到了电力电子转换技术，这是什么概念？
能源科学中有一门学科叫做电力电子学，研究的是如何将能源从一种形式高效转换为另一种形式的学科。我把这门学科中的交流转换技术原理应用到了灵能回路的设计中。具体来说，就是在灵能回路的能量转换节点上，增加了一个主动开关控制单元，这个单元可以动态调整灵能的转换频率，使其在不同的负载条件下自动匹配最优的转换频率。这个原理，在能源科学中叫做脉冲宽度调制，在灵械设计中可以叫做灵力脉冲调制
郑主审在本子上写了一条笔记。
然后他看着凌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提到的这些概念，有限元分析、电力电子学、脉冲宽度调制，在星海修炼界现有的灵械设计教材中都没有记载。这些知识，你从哪里学的？
凌辰看着郑主审。
从一本书上学的。一本来自远方的书。
远方的书？
对。在那本书的第一页上，写着一句话：对问题精确提问的人，比知道所有答案的人更值得倾听。
郑主审看着凌辰。
那双一向没有情绪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类似于想要了解更多的光。
那本书的作者是谁？
我不知道。书的第一页没有署作者的名字。但书的封面边缘上有一个被磨损大半的标志。标志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颗行星，和一颗围着它转的月亮。
郑主审在本子上记下了行星和月亮这五个字。
然后他敲了一下灵能铜铃。
听证结束。裁决将于二十四小时内以书面形式送达。
凌辰站起来，向听证委员的席位微微欠身。
然后他收拾起桌上的设备，转身离开了听证室。
从他进门到现在，总共用了约两个小时。
在灵域盟的技术听证历史上，从没有一个人，用了约两个小时，就让星瀚灵运派出的三名高级炼器师，无法当场驳斥他的任何一句话。
凌辰走过听证室门口时，看到了一个站在走廊里的人。
那个人穿着灵域盟灵能通讯部的制服。
制服上的铭牌写着：记者·灵域盟技术通讯局·赵石。
林辰先生？赵石记者看着他，可以占用你五分钟的时间吗？
你想问什么？
你刚才在听证会上提到了很多灵械设计中没有被记载的知识，有限元分析、电力电子学、脉冲宽度调制。这些知识的来源，你能不能透露一下？
凌辰看着这个记者。
如果我说，这些知识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星海修炼界的地图都无法标注，你会相信吗？
赵石记者愣了一下。
然后他在随身的灵能记录器上写下了一句话。
林辰：这些知识来自星海修炼界的地图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