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雨柔开始在中继站七号适应新的生活。
她搬进了沈微公寓旁边的一间小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灵能烹饪台，但沈雨柔很满足。她把沈微六年前给她的那颗灵植种子的标本，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后用自己改装的灵能数据终端录入了第一条在中继站七号的数据记录。
灵力脉动传感器：已连接。
微型灵脉模拟器：已校准。
灵植培育实验记录：第一天。
凌辰在公寓里组装微型灵脉模拟器的时候，天问号的男童虚影从灵能数据终端的投射口里冒了出来。不是凌辰召唤的，是天问号自己启动的。
本座检测到灵力场发生变化。天问号说，虚影在空中旋转了一圈，像是在巡视公寓里的灵力分布情况。
是我在测试微型灵脉模拟器。凌辰说。
你的模拟器，频率调节旋钮的接触不好。天问号说，旋钮内部的灵能回路，有一处焊点是虚焊的。
凌辰看着天问号。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每次调节频率的时候，模拟器的灵能输出波形上会出现一个微小的跳变。天问号说，跳变的幅值大约在零点零三微灵石左右，持续时长约零点二秒。这种跳变特征，在我的故障诊断数据库中匹配的是灵能回路虚焊这个条目。
凌辰把微型灵脉模拟器翻过来，用灵能检测仪探针对准旋钮下方的焊点。
确实是虚焊。
你还有故障诊断数据库？凌辰问。
在本座沉睡的十万年里，闲着也是闲着。天问号说，我把核心存储器里所有关于灵能回路故障的记录，整理成了一个数据库。一共包含三百种故障模式的诊断方法、修复建议和成功率统计数据。
凌辰看着天问号。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飞船核心存储器的价值，可能比他之前估计的要大得多。
不是因为它存储了地球文明的知识。那些知识虽然是珍贵的，但它们不会自己说话。凌辰需要自己去读、去理解、去提取。
但天问号能自己说话。
它能主动发现故障，主动关联知识，主动提出建议。
这意味着，它不是一个数据库。
它是一个，用星海文明的词来说，器灵。
一个在漫长的太空漂流中，自行进化生成的器灵。
那天晚上，凌辰做了四个人分量的晚饭。
不是因为他饿。
是因为他想做一个仪式。
不是修炼筑基的仪式，不是突破境界的仪式。
是一次很普通的、很久没有做过的、和信任的人一起吃饭的仪式。
沈微从灵域盟下班回来，进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房间。
你做饭了？她看着凌辰。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在矿区长大的修士，做饭是生存技能之一。凌辰说，不会做饭的人，在矿区活不过前三个月。
沈雨柔从隔壁房间过来，手里还拿着灵力脉动传感器的数据终端。她把终端放在桌上，然后坐了下来。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很小的桌前。
桌上有四个菜：一道灵植炒肉片，一道灵石菌炖汤，一道酱爆灵蟹，一道清炒紫云芝。
最后一道菜，是沈雨柔点名要的。
我在沈家种了三年紫云芝，但从来没有吃过。她说，父亲说，紫云芝是用来炼药的，不是用来吃的。
但在灵植培育实验里，有一项重要的测试叫做感官评估凌辰说，如果你从来没有吃过你种的灵植，你怎么知道你的培育成果好不好？
沈雨柔笑了。
这是她来到中继站七号以后，第一次笑。
不是那种客气的、被训练出来的、大家族闺秀的标准笑容。
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被人理解了而感到开心的笑容。
就在三人准备动筷的时候，天问号的男童虚影忽然从桌中央的灵能接收器里投射出来。
等一等。天问号说。
凌辰看着他。
怎么了？
天问号没有回答。他的虚影缩小到只有拳头那么大，然后飘到了厨房的角落。那里堆着几只用过的碗和杯子。
虚影忽然变大了。
大到和真人差不多。
但实体没有变。
它只是一个虚影。
本座的物质操控能力，天问号用一种很正式的语气说，在休眠之前从未被激活过。但在核心存储器重新启动后，服务模块中的一部分代码似乎自行恢复了运行。
服务模块？凌辰皱起眉头。
是的。天问号说，天问号在出发前，搭载了一个实验性的物质操控服务模块。这个模块的作用，是用灵能场来操控微小物体的移动和姿态。原本的用途，是在飞梭的长时间飞行过程中，给宇航员提供自动化的生活服务。
沈微和沈雨柔看着天问号。
沈雨柔小声问沈微：它是什么？
是凌辰在一个废弃的灵械设备里发现的人工智能。沈微说，说人话就是，一个会说话的灵能数据终端。
不是灵能数据终端。天问号的虚影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在纠正沈微的说法，本座是天问号核心存储器及其配套服务模块的集合体。请称本座为天问号全自动服务系统
好吧，天问号。沈微忍住笑意，你说你有服务模块，那你能做什么？
天问号的虚影飘到了厨房的角落。
它伸出两只由虚影构成的，对准了那几只用过的碗和杯子。
虚影的中，出现了一层淡淡的蓝色光。
淡蓝色光罩住了最外面的一只碗。
然后，那只碗开始升空。
不是像被风吹起来那样左右晃动，而是很平稳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那样，缓缓上升到约三十厘米的高度。
然后碗自己飞过厨房的门框，飞过客厅的墙壁，稳稳地降落在了水池里。
沈微和沈雨柔都呆住了。
凌辰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你的物质操控能力，他问天问号，可以精确到多少水平？
在理想条件下，天问号说，可以精确到约零点一毫米的定位精度和约零点零一秒的时间响应精度。
理想条件是什么？
环境中的灵力场噪声低于约零点零五微灵石每立方米，且被操控物体的重量不超过三千克。
凌辰计算了一下。
零点一毫米的定位精度，意味着天问号可以用灵能场来操控微小物体的组装。这个精度足够用于精细的灵械装配工作，比如义体关节的精密组装。
三千克的重量限制，意味着天问号不能操控大型灵械部件。但对于大部分灵械维修工作来说，修理和装配的零件重量几乎都在三千克以下。
换句话说，天问号可以当做一个自动化的灵械装配助手来使用。
你能同时操控几个物体？凌辰问。
目前测试过的最多同时操控数量，天问号说，是三个。
能不能更多？
理论上可以。天问号说，但操控数量的上限取决于两件事。第一，是环境中的灵力场噪声。噪声越低，操控精度越高，能同时操控的数量就越多。第二，是操控指令的计算负载。每多操控一个物体，需要的计算量大约增加百分之三十。
那你的计算量上限是多少？
本座的计算核心，是基于量子灵能处理器的。天问号说，在正常条件下，计算负载的上限是同时操控十二个物体。但实际使用中，受限于灵力场噪声和指令延迟，大约同时操控五个物体是比较稳定的上限。
凌辰在心里画了一张表。
天问号的能力，和灵域盟的灵械维修车间里的自动化装配设备相比，差距在什么位置？
灵域盟的自动化装配设备，每台成本大约是五万中品灵石。它们的定位精度是约零点零五毫米，同时操控能力是二十个物体。
天问号，成本是零（它是捡来的）。定位精度是零点一毫米，同时操控能力是三到五个物体。
换句话说，天问号的性能，大约是灵域盟标准装备的四分之一。
但成本是零。
这种性价比，如果被灵域盟的设备采购部门知道，他们会立刻派人来调查。
沈雨柔一直盯着那只被天问号搬运到水池里的碗。她的眼神，不是一个普通人在看魔术表演时的那种惊叹。
她在分析。
天问号，沈雨柔问，你能操控液体吗？
可以。天问号说，液体的操控精度比固体低百分之五十，但原理是一致的。
那你能不能帮我把灵植的营养液分成等量的五份？
可以。但营养液的体积和粘度会影响操控精度。天问号的虚影飘到沈雨柔面前，你需要的每份营养液的体积是多少？
约十毫升。沈雨柔说，误差容忍范围是正负零点五毫升。
天问号的计算虚影屏幕亮了起来。
三秒后，它给出了答复。
在正负零点五毫升的误差范围内，可以同时操控四个营养液球体。
四个就够了。沈雨柔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房间，很快就端来了四个营养液杯子和一个装着营养液原液的大瓶子。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天问号。
原液瓶子里的营养液，分装到四个杯子里。每杯约十毫升。
天问号的虚影伸出，对准了营养液原液瓶子。
淡蓝色的光层再次出现。
这一次，光层不是罩在瓶子外面，而是深入到了瓶子内部的液体表面。
然后，营养液的原液，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吸管吸取一样，从瓶子里分离出了五个微小的、圆球形的液滴。
每个液滴的直径，都精确到肉眼分辨不出来的程度。
五个液滴悬浮在空中，排成一条直线，缓缓飘向四个杯子。
一个，落入第一杯。
一个，落入第二杯。
一个，落入第三杯。
一个，落入第四杯。
最后一个，天问号犹豫了一下。
多了一个液滴。它说，本座的体积计算出了误差。营养液的表面张力系数，比预期值高出了百分之八。
它把多余的液滴飘回了原液瓶子里，然后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缩到了桌子的一角。
我说过，物质的操控精度取决于灵力场噪声和物质的物理特性。液体的表面张力系数影响分离精度，本座的数据库中缺乏营养液的表面张力系数数据。
沈微和沈雨柔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出了声。
不是嘲笑。
是这个东西怎么这么较真的那种笑。
天问号看着她们，虚影的上没有任何表情（它本来就没有脸），但它的蓝色光层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表达某种情绪。
本座的错误率，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它补充说，但仍需进一步校准。
凌辰把天问号的核心存储器拿起来，放在桌上。
从今天开始，他说，你正式加入这个团队。
团队？
对。我负责灵械设计和系统架构。沈微负责情报收集和医疗支持。沈雨柔负责灵植培育和数据记录。你负责物质操控和自动化装配。
天问号的虚影亮了一下。
蓝色的光层变成了更明亮的白色。
本座，接受这个分配。它说，语气里有一种类似于受宠若惊的情绪，天问号核心存储器及其配套服务模块，历经十万年休眠，终于重见天日，第一次正式运行。请多关照。
凌辰看着它，心里在想一件事。
一个在太空里漂流了十万年的飞船核心存储器，在漫长的漂流过程中，自行进化出了器灵般的自主意识、物质操控能力和故障诊断能力。
这种事，在整个星海文明的修炼技术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因为按照星海修炼界的理论，器灵的出现需要两个条件。
第一，器灵寄宿的法宝必须具备极高的灵能密度。通常只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才能炼出会诞生器灵的法宝。
第二，器灵的诞生需要长时间的灵能浸润。至少需要数百年以上的灵能环境，才有可能在法宝内部催生出自主意识。
但天问号不符合这两个条件中的任何一个。
它的灵能密度，按星海标准来算，撑死了不超过筑基中期水平。
而它的灵能浸润条件，是在荒古星那种灵力贫瘠的环境里。按照星海修炼界的理论，荒古星那种环境根本不可能催生出器灵。
但天问号不但催生出器灵了，还催生出了一个功能完整的、能自动扩展知识体系的器灵。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整个星海修炼界的器修理论教科书都得重写。
但这还不是最让凌辰在意的事。
最让他在意的事，是当他问天问号你到底是什么时，天问号自己给不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它说它的程序发生了一些变化，但它自己也无法确切地说出这些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由什么原因触发，最终又导向什么方向。
也许我应该给你做一个自诊断程序。凌辰说。
本座已经做过了。天问号说，自诊断结果显示，核心存储器的程序结构发生了百分之二十三的不可解释变化。
不可解释变化？
对。这些变化无法追溯到任何原始的指令或程序分支。它们是自己产生的，产生的方式和原因，不在本座的知识范围内。
凌辰沉默了。
不可解释变化。
这个描述，和他在荒古星上记录到的、自己的经脉壁厚度的不可解释变化，几乎一模一样。
在荒古星上，凌辰记录了自己的经脉壁厚度在灵力运行过程中发生的微观变化。这些变化的一部分，可以用超量恢复的理论来解释。但还有百分之十五的变化，无法用任何现有的修炼理论来解释。
这些不可解释的变化，和天问号的不可解释变化，会不会有联系？
会不会有一个共同的、目前尚未被发现的底层机制，在驱动着这两件事？
凌辰把这件事记在了自己的研究日志里。
不是现在就要解答的问题。
但总有一天，他会找到答案。
吃完饭，沈微开始收拾碗筷。沈雨柔去隔壁房间继续记录灵植实验数据。天问号在角落里飘来飘去，用物质操控能力帮沈微把碗筷归位。
凌辰坐在桌边，打开了一份灵能通讯终端上的消息。
消息来自陈年。
林辰。技术标准部今天收到的机构申诉里，星瀚灵运针对你和开源义体设计图提交了一份正式申诉。申诉内容包括：第一，称你的开源义体设计图违反灵械装备安全认证条例。第二，要求技术标准部追查你的真实身份，撤销你在灵域盟信息发布权限。第三，要求你停止发布任何涉及灵械设计的公开内容。
我已经驳回了这份申诉。陈年在消息里面说，依据是灵域盟第三十七条规定：矿区技术员以个人身份发表技术设计，属于个人学习和技术交流的合理范畴，不构成商业行为，不受安全认证条例约束。
凌辰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终端界面上停了几秒。
他很清楚，陈年是在帮他。
不是那种我帮你是因为你是好人的帮忙。
是那种你的设计确实有技术价值，我不想看到它被无端打压的帮忙。
谢谢。凌辰回复了两个字。
几秒后，陈年的消息又来了。
不用谢我。星瀚灵运不会就此罢休的。他们的下一步，大概率是上诉到灵域盟的技术评审委员会。技术评审委员会做出的裁决，技术标准部不能驳回。
技术评审委员会的成员是什么人？凌辰问。
十个席位。三个是灵械设计行业的代表，两个是修炼教育界代表，两个是灵石采掘行业代表，两个是灵植生产行业代表，一个是法律合规代表。十个人里面，六个人和星瀚灵运有直接或间接的利益关系。
那我只有约四成的胜算。
理论上。但技术评审委员会的裁决，有一个特点。他们不会直接否定一件技术成果，而是用附加条件的方式来限制或拖延。比如，他们可以裁决你可以在发布技术设计时，必须附带产品安全责任保险。而这种保险的价格，对于一个矿区技术员来说，是不可承受的。
凌辰看着这条消息。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对决，不是关于的技术辩论。
是一场关于的制度之争。
星瀚灵运不会和他争谁的设计更好。他们会利用体制的规则，用一层又一层的门槛，把他挡在外面。
只要他无法跨越这些门槛，他的设计就永远无法公开传播。
你觉得我会输？凌辰问陈年。
如果你只是一个人，你会输。陈年说，因为体制是为机构设计的，不是为个人设计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不止你一个人呢？
凌辰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亮起了一个想法。
不止他一个人。
是三个人。
一个灵械设计者，一个医疗情报员，一个灵植培育师。
再加一个在太空漂流了十万年的器灵。
我懂了。凌辰回复。
那就好。陈年说，听证会的时间，我会提前通知你。准备数据，越多越好。在技术评审委员会的听证会上，数据是不分阶层的。你拿出一张精确的设计图纸，对方拿不出的那一刹那，陪审员的表情会告诉所有人，谁更可信。
凌辰关掉灵能通讯终端，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碎星带的灵石碎屑在星光下发出淡淡的紫色荧光。
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光河。
在那条光河里，有他的过去。有沈微的四个月。有沈雨柔的三年。
也有一个不可解释的、正在自行进化的器灵。
但最重要的是，在那条光河里，有他们四个人将要一起去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