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立测试通过后，凌辰在操控舱里闭眼休息了五分钟。灵导织物衬衣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他的后背滴到操控舱的地板上，又被灵能感应电流的微弱热量蒸发成一小团水蒸气。方伯通过灵识通讯器监测他的心率，一百二十下每分钟降到了约九十下，神识使用率从百分之四十二降到了百分之十二。
可以继续吗？方伯问。他的声音里依然没有情绪，但他发起这个询问的频率比平时快约零点一秒。对于一个数字意识来说，这种主动询问本身就代表某种程度上的不安。
可以。凌辰睁开眼睛。
第一步是一切的关键。巨灵一号的右脚抬起、向前迈出、落地。这三个动作中任何一个出了问题，轻则失去平衡摔倒，重则膝关节液压管道在侧向冲击力下发生不可逆的弯曲，整台巨灵一号报废。在正式测试之前，方伯用数字模型模拟了约三千次第一步动作，覆盖了从灵能核心输出功率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五的所有区间，以及从地面压强一百千帕到八百千帕的所有地形。模拟结果显示，当重心前移率达到脚底支撑面积的约三分之一时，是最佳迈步窗口。
现在凌辰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个窗口。
他先把神识集中在右腿上。一百二十八个灵识节点中，约四十个与右腿相关。他把这些节点的灵力脉动频率同步到一个约二十二赫兹的特定频率，这个频率是方伯根据巨灵一号的惯性矩和灵能伸缩肌响应时间算出来的最优步频。然后他缓慢地将巨灵一号的重心从双足均匀分布向左脚偏移百分之十五左右，这个偏移量足够释放右脚的压力，又不至于让左脚的灵能伸缩肌超负荷。
右腿的脚底压力传感器显示压强已经从三百七十千帕降到了约五十千帕。凌辰在这零点零五秒内下达了三个并行的指令：膝关节弯曲约四度，灵能伸缩肌按照约二十二赫兹的节奏收缩。三个指令在约零点零三秒内依次完成，动作的时序误差不超过正负百分之五左右。
巨灵一号的右脚从地面提起，高度约零点五米。
控制站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墨天工手里的测距仪指针停在了一个固定位置上没有移动，他的手指握在仪器手柄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测试控制站的显示屏上，全部的四十个地面传感器实时回传的振动波形都显示出了一个短暂的波谷，那是左脚单独承重时的地面响应。波谷持续了约零点三秒，深度约零点零二毫米，在可接受范围内。
凌辰没有犹豫。他让右脚保持约零点五米的离地高度，然后下达了前移指令。前移的距离设定为约两米，这是方伯模拟分析得出的最佳步长。步长太短会增加总步数，增加能耗和磨损量。步长太长会令膝关节在着地时承受过大的冲击。
右脚向前移动约两米，然后开始缓慢下降。在脚底的灵纹触觉传感器距离地面约零点一米时，凌辰把这一个动作的速度减到原来一半。他需要确认地面条件是否和模拟假设一致。零点一米、零点零五米、零点零一米。传感器没有发回任何异常信号。地面是坚实的岩石和土壤混合物，没有暗穴，没有松土区，没有意外的坑洼。
脚底触地。压强传感器读出的数据从零跳升到约三百二十千帕，而左脚压强同步从五百一十千帕降到约三百九十千帕。重心从左腿向双足均匀分布自动过渡，灵能伸缩肌的张力调整由方伯的辅助控制算法在约零点零一秒内完成。
第一步完成。方伯的声音传进操控舱。
凌辰的心跳在第一步完成后的那一秒里飙到每分约一百四十下，但他没有让这些生理反应影响神识连接的状态。他用约零点五秒的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下达了第二个指令。
巨灵一号迈出了第二步。
第三步、第四步。步长最初统一为约两米，速度约每分钟十米。凌辰在第四步之后开始逐渐加大步长和步频。步长从两米扩大到约两点五米，步频从每分钟十步加快到约每分钟二十步。相应的，巨灵一号的行走速度从每分钟十米提升到了每分钟三十米。
速度提升的过程中，操控系统的延迟始终维持在约零点零七秒以内。这个数字的意义，方伯已经在数据记录中特别标注了。星海最先进的量产战甲使用晶脑操控系统时，操控延迟在零点五秒到零点八秒之间。巨灵一号的延迟是这个数字的约十分之一。差距的根源在于操控原理的底层差异：晶脑操控依靠灵石提供能量、由灵纹驱动的算法链条逐级下达指令，每一级延迟叠加约零点一五秒。而凌辰的神识直连则跨越了这个物理限制，神识本身就是灵能传输介质的最高级形式。
墨天工在地面上用望远镜追随巨灵一号的行走轨迹。十二米的暗银色机甲在荒古星平原上稳步行进，每一步落地都在岩石上留下约零点零四米的印痕，印痕间距从最初的两米均匀过渡到两点五米。这个画面放在星海的任何新闻频道上都会是爆炸性新闻，但此刻荒古星上只有三个人、一台机器和一个数字意识。
然后凌辰在操控舱里，心脏和巨灵一号的灵能核心同频跳动了。这不是比喻。方伯的数据记录显示，在行走速度达到每分钟约二十五米时，凌辰的心率曲线和巨灵一号灵能核心的脉动波形发生了约零点零三赫兹的频率同步。心脏每分钟约一百二十下，灵能核心每分钟约七千二百次脉动，两者的频率比约一比六十，形成了完美的谐波共振。这种同步不是有意控制的，而是凌辰在长时间保持高密度神识连接过程中，肉身和机器之间产生的一种深层生理与灵能的双向耦合。
方伯把这个现象用一个红色的标记圈起来，旁边注明：心率-灵核同步，谐波比一比六十，稳定维持时间超过约九十秒，对操控精度的影响目前为中性，暂不干扰但需后续跟踪。
行走测试持续了十二分钟。巨灵一号在荒古星平原上走了三百六十米，完成了两次转身和一次停止和重新起步。全部数据都在安全阈值内。膝关机液压管道的实时应力曲线显示微裂纹起始阈值约零点六吉帕，当前峰值应力约零点三二吉帕，远低于预警线。灵能核心的震动在弹性阻尼环的作用下，从八百赫兹降到了约一百九十赫兹，降低了百分之七十六左右，正好在预期范围内的百分之七十五到百分之八十。
最后，凌辰操作巨灵一号做了一次原地转身，然后往测试控制站方向走了五十米，在距离控制站一百米处停下。
行走测试全部通过。他说。声音从灵识通讯器传出去，方伯和墨天工都没有说话。墨天工放下手中的测距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灵纹便签本，在上面用灵墨笔写了一句话。他的字迹因为激动而有些歪斜：十二米，三十米甲板，零点零七秒延迟，谐波共振。
然后他把便签本收起来，继续观测。
墨天工收起便签本后没有立刻离开观测位置。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巨灵一号在岩石上留下的脚印，脚印深约零点零四米，底部被巨灵一号脚掌的灵纹防滑纹路压出了清晰的花纹。他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花纹的间距，约三厘米，和他当初在设计图上标注的尺寸丝毫不差。三年了。从他第一次在荒古星地下洞厅里看到凌辰用残缺的灵纹刻刀在石板上画聚灵阵开始，到现在这台十二米机甲在他面前走了三百六十米，三年的每一天他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但现在不可能已经走完了第一步。而第一步走完以后，第二步只会更快。
方伯把行走测试的全部数据打包成一份长约两万字的正式报告。报告中有一个数据被单独标红：操控延迟零点零七秒对比星海量产战甲晶脑操控的零点五到零点八秒。方伯在注释中写道：这不仅是神识直连对晶脑操控的隔代优势，更意味着在未来可能出现的巨灵机甲的操控逻辑中，灵识直连是唯一可实现的路线。晶脑无法在约三十吨以上级别的机甲操控中维持可接受的延迟上限，大约零点三秒以上的延迟会导致重心调整指令滞后于机甲实际姿态变化，形成正反馈振荡，最终令机甲无法自主站立。
凌辰从操控舱出来后没有马上回组装场地。他在巨灵一号的脚边坐了一会儿，背靠着还微微发热的左脚脚踝装甲。刚才十二分钟的行走测试耗掉了灵能核心百分之十五左右的储能，装甲表面温度比环境高出约四摄氏度，透过灵导织物衬衣传到后背是一种很实在的温热感。这种感觉很奇怪。他靠着一台他自己建造的机甲，机甲还带着他刚才走路时留下的余热，而他的心跳和机甲灵能核心的脉动在几分钟前还以约一比六十的谐波共振一起跳动过。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行走测试通过意味着巨灵一号的基本机动性达到了设计预期，但行走和战斗之间隔着一整条鸿沟。行走是在平地上迈步，战斗是在不确定的地形上承受打击的同时保持站立和还击。接下来需要的不是更多行走测试，而是一次极限验证。一次把灵能炮拉到满功率、在封闭空间中承受反射冲击波、用身体去感受这台机甲在火力全开的瞬间到底会发生什么的测试。
他站起来，拍了拍机甲脚踝上的灰，然后走到测试控制站。方伯已经在终端上规划好了第二天的武器测试方案，地下四十公里，玄武岩台地，两千灵力单位，第一次实弹。
当天晚上，凌辰在组装场地的临时住所里翻开了项目记录本。本子上记载了从巨灵一号原始设计到现在的每一个关键节点：灵能核心参数选型、骨架材料强度测试、灵识直连接口的信噪比优化、弹性阻尼环的阻尼系数调校。每一个节点下面都有一行墨天工的备注，用工整的灵墨字迹写着改进建议和实测数据。这本记录本的厚度已经接近约两厘米，纸页的边缘被翻得起毛，有些页面上还沾着灵矿粉末和机油。凌辰把记录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句话：行走测试通过，首次站立和连续行走均达标，操控延迟零点零七秒，心率与灵能核心形成一比六十谐波共振。明天进行首次武器测试。然后他把笔放下，闭上眼开始调息。须弥境的十二万神识节点在闭眼的瞬间自动进入了恢复模式，像是十二万个微小的心脏同时放慢了跳动节奏。他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了荒古星夜风穿过矿坑边缘的呼啸声，和巨灵一号装甲外壳在降温过程中发出的轻微金属收缩声。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这颗星球在用一种只有他和墨天工和方伯能听到的频率，在为他们明天的测试提前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