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后，荒古星平原，清晨。
凌辰站在巨灵一号的脚下，抬头看着这台十二米高的暗银色机甲。三周的改进期里，他和墨天工每天在这个矿坑组装场地上工作约十四个时辰，把弹性阻尼环套上了灵能核心的外壁，把膝关节的液压管道从单层合金换成了双层碳纤维复合材料，把灵识直连接口的反馈回路加上了三层衰减缓冲。每一项改进都经过方伯的模拟验证，每一项验证都在安全阈值内。
现在巨灵一号就站在这里。暗银色的装甲外壳反射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它的双肩宽四米，膝关节的内径比凌辰整个人还粗，右臂上安装的灵能炮口径约半米，炮管内部铭刻的灵纹加速阵列在静默状态下微微泛着暗金色的光。这不是一台机器。这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堡垒，一座带着武器的建筑。
测试场地选在荒古星平原上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面积约三平方公里。场地周围安装了约四十个灵能传感器和十二台数据记录仪，分别监测巨灵一号在不同运动模式下的灵能消耗速率、地面压强分布、关节扭矩曲线和操控舱内的灵识反馈强度。方伯已经在测试控制站里就位，他的数字意识与全部传感器网络建立实时连接，处理速度可以达到约零点零零一秒的级别。
墨天工站在距离巨灵一号五十米的位置，手里拿着测距仪。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凌辰知道他在想什么。从在地球上看天问号动力甲的手绘图纸，到荒古星上用石头和兽皮做推进器模型，再到今天站在这里看着真正的十二米高机动战斗平台，这条路走了多久，墨天工心知肚明。
准备就绪。方伯的声音从测试控制站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声音被加工成不带任何情绪的平直语调。传感器网就位。数据记录仪已启动。实时监测通道已建立。操控舱内全部一百二十八个灵识感应节点已校准。灵能核心输出功率目前是额定值的百分之五，处于待机状态。
凌辰深吸了一口气。荒古星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是地下灵脉渗出的灵能蒸汽和地表岩石中的硫化物反应的产物。这种味道他闻了快两年了，从坠落到求生，从练气到筑基，从筑基到结丹。现在他要操作一台十二米的巨人在这片土地上站起来，这让他有种很奇怪的感受。好像这片星球在见证他从一个坠落者变成一个建造者。
他在脑袋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过了一遍。第一步，进入操控舱，开启神识连接。第二步，从最低功率区间开始，逐一激活一百二十八个灵识节点的映射。第三步，测试四肢的单独运动，从手指开始，到手腕、肘关节、肩关节。第四步，测试站立。第五步，测试行走。
开始吧。凌辰说。
巨灵一号的胸部装甲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液压声。内部是球形的操控舱，直径约两米，内壁从地板到穹顶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灵识感应节点。每个节点的直径约一厘米，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灵能水晶薄膜。一百二十八个节点按照人体的灵脉穴位分布进行了空间映射，肩部的节点对应巨灵一号的肩关节灵能回路，指尖的节点对应手指末端的灵纹传感器阵列。这个映射关系是方伯用约四万组训练数据迭代优化出来的，精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左右三。
凌辰脱掉外衣，只穿一件贴身的灵导织物衬衣。灵导织物是一种由蚕丝混合灵矿纤维编织而成的材料，导电导灵，可以把神识的信号以最低损耗传输到操控舱的内壁上。他跨进球形舱，坐下，双手握住两侧的操控手柄。操控舱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液压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安静。
然后，他放开了神识。
神识是结丹期修士的第二个大脑。凌辰在须弥境闭关中将神识分化为约十二万个独立节点，比他刚突破结丹初期时的一万两千个翻了十倍。现在他把其中的一百二十八个节点伸向操控舱内壁的灵识感应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是一根看不见的神识线。神识线在黑暗中延伸，寻找对应的感应节点。这个过程像是一个盲人在黑暗中用手指摸一面布满光点开关的墙壁。每找到一个开关，对应的巨灵一号部位就会在凌辰的感知中出现一个微弱的存在感。
第一个连接成功的是右手食指。凌辰能感觉到一根约两米长的液压连杆，和连杆末端的一套灵纹传感器阵列。这种感觉不像触觉，更接近于一种空间本体感知，你知道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在哪里、有多长、朝哪个方向。现在，巨灵一号的右手食指已经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第二个连接成功的是右肩。这个感觉比食指更强烈，因为巨灵一号的右肩不是一根连杆，而是一个重约三百公斤的灵械关节体，内部有三组灵能伸缩肌纤维和约四十条独立的灵能回路。所有这些重量、硬度、温度、灵力流动速率，全部通过那根细如发丝的神识线涌进凌辰的感知里。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凌辰闭上眼睛，让神识以一个稳定的速度接管巨灵一号的每一个部位。这个速度不能太快，太快会产生过强的灵识反馈，让他的神识节点在没完全同步时接收到大振幅的噪声。不能太慢，太慢了某些关节会因为缺乏协同而导致子系统的灵能脉动错位，产生叠加共振。
方伯在测试控制站里实时监测灵识连接的进度。屏幕上，一百二十八个感应节点以三维网格的形式显示，已经连接的节点变成暗金色，还未连接的节点是灰色。暗金色的光点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五个，五个变成十六个，十六个变成四十八个。连接曲线稳定地向上爬升，没有出现异常抖动。
四分钟后，一百二十八个节点全部亮起。
凌辰打开了眼睛。球形操控舱内的灵识通讯器亮起微弱的白色柔光，方伯的声音传进来：全部一百二十八个灵识节点已建立映射。连接稳定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左右七。灵识反馈强度约零点三七神识单位，在安全阈值内。可以开始运动测试。
凌辰没有回答。他在感受这具新身体。当他闭着眼的时候，他只是凌辰，一个盘坐在球形操控舱里的结丹初期修士。但当他用神识穿过一百二十八个感应节点去感知巨灵一号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条灵能回路、每一处装甲的应力状态时，他在用一双长两米的去感受，用两条腿粗如液压柱的去平衡，用肩膀宽四米的去承重。
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他不只是在控制一台机器，他在成为它。
第零号测试，凌辰说，右手食指。
巨灵一号的右手食指在晨光中动了一下。这根手指的直径约八厘米，长度约零点四米，指端的灵纹传感器阵列对压力敏感度调到最低档时可以检测到一副标准灵石袋的重量变化。它微微弯了一下，约十五度，像是一个人在试探面前的一张纸会不会因为自己太用力而被戳破。
活动范围正常。角度响应延迟约零点零七秒。方伯的声音很平稳，但凌辰能听出他处理数据的速度比平时略微加快了一点。对于一台每秒处理上百万次离散计算的数字意识来说，零点零七秒是一个数字，但零点零七秒是联结人手的指令和十二米巨人手指之间唯一的延迟，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超出了任何量化描述。
然后是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每根手指单独做轻微的运动测试。然后是五指同时张开，然后握拳，然后缓慢地做拧螺丝的手势。墨天工在地上用远距离观测镜看着巨灵一号的手部测试，他的测距仪和扭矩传感器上一次抖动都没有。
右手测试完毕。凌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神识节点传输过来的数据中多了一种频率极低的脉动，频率约为零点一二赫兹。方伯在屏幕上注意到了这个脉动，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标记为待分析。
左手测试在约十二秒后开始。左手之前没有安装灵能炮，全部指尖都覆盖着灵纹触觉传感器，这让它的灵敏度比右手高百分之三十左右。凌辰在做手指弯曲测试时感受到了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根松树针的碎片。荒古星的风把松针吹到了巨灵一号的左手上，而他的神识穿过十二万个节点中的左手指尖感应器，感觉到了松针轻微的重力，约零点零一毫克的重量。他的肉身手指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的上有一根松针。
左上肢测试通过。准备启动下肢。方伯说。
下肢的测试比上肢复杂一个数量级。上肢不需要承载巨灵一号约二十二吨的自重，下肢必须在承受这个自重的条件下保持平衡和运动精度。二十二吨是什么概念？星海标准飞梭的空载重量约十八吨。巨灵一号比一艘飞梭还重。而它的脚底与地面的接触面积，目前只有约零点六平方米，每平方厘米承受的压力约三百六十七牛顿。
当巨灵一号的左腿灵能环路开始充能时，灵能核心的输出功率从百分之五跳到了百分之十八左右。暗金色的灵能从核心涌向腿部的灵能伸缩肌纤维，八十条纤维在约零点二秒内同时膨胀，每条纤维的直径从零点五毫米膨胀到约零点八毫米。这个膨胀过程产生的力能撕开一块约两厘米厚的合金钢板，但现在它被用来抬起一只约四吨重的左脚。
左脚离地约零点三米，悬空了约一秒，然后缓慢放回地面。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压出的脚印深约零点零四米。方伯立刻调出了地面压强数据：约三百七十千帕，为飞梭降落时的约三分之一。地面扛得住。
左腿测试通过。准备站立。
这个命令需要激活巨灵一号全部一百二十八个灵识节点的协同工作。凌辰把神识分成三条并行的线程：第一条负责四肢的灵能伸缩肌张力的微调，确保每条腿的支撑力与重心位置匹配；第二条负责监控灵能核心的输出功率，保持在百分之二十五左右的稳定状态；第三条负责监控全部灵能回路的温度数据，防止任何一条回路因电流超标而过热。
三条线程同时运转，每一毫秒都在更新数据、调整参数、重新分配灵能。凌辰的额头开始出汗。灵导织物衬衣吸收了他背部的汗水，但汗水又迅速被灵导织物的灵能感应电流微热烘干。他的心跳已经加速到了每分钟约一百二十下。方伯没有出声提醒他减速，因为从数据上看，神识的使用率百分之四十二左右，还有百分之五十八左右的余量。
但数据不会告诉你这一点。凌辰现在的感觉是，他的意识正在被三十四吨的重量和极度精准的协同需求同时向下拉扯。每拉紧一根灵能伸缩肌纤维，他的神识节点就会被扯紧一点。每完成一次重心的微移，他的脑中就会出现一个极为短暂的空白，像是被分散了太多注意力。
稳住。这是凌辰自己对自己说的，不是用嘴，而是在神识中对自己下达了一个指令。稳住这两个字以神识流的形式在所有已经建立连接的神识节点中循环涌出，像是一道道涟漪。
巨灵一号的膝盖关节慢慢弯曲，然后缓慢伸直。在灵能伸缩肌纤维的作用下，当膝关节从弯曲到伸直的转折瞬间，凌辰感受到了那个零点一秒的延迟。延迟不只是操控系统的问题，还包含了灵能伸缩肌纤维本身机械响应滞后的因素。灵能伸缩肌在接收到灵力脉动之后需要约零点零二秒完成微纤维的滑动和重新锁定，这个时间无法进一步压缩。
二十二吨的暗银色躯体从半蹲状态缓慢起身，像是一个沉睡了千年的巨人被人唤醒。所有运动关节发出持续的金属咬合声。在巨灵一号的左脚脚底，地面又多了约零点零六米的压深。
站立成功。方伯报告。
凌辰没有停止，但在神识中，他的十二万个节点正在高速运转。保持平衡不是静止的，而是一个持续微调的过程。巨灵一号的质心每零点一秒偏移约零点二毫米，这个偏移量肉眼看不见，但结丹期修士的神识感觉得到。凌辰需要以约十赫兹的频率持续微调左右腿的灵能伸缩肌张力，持续修正重心的偏移。这个过程消耗的不是灵力，是注意力。
而他在这个过程中，只想着一件事：这是第一台。后面还有第二台、第三台，需要更多身体操控的能力，也许需要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