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不合格品吃饭。这句话在矿井深处被说出来的时候，开采面上的小型灵能发电机（约五十赫兹，稳定，低沉，像一颗心脏在地底四百米的矿脉上跳动。
凌辰没有立刻回应。他在矿工们旁边的矿石堆上坐了下来（坐在不合格品堆上，碎石硌着他的大腿后侧，他不在乎），然后用一种他自己在矿区干了两年学到的矿工谈话方式开了口。不说专业术语，不说科学分析，不说法律条文。只问最基础的问题：你们一个月能出多少合格品？
老矿工把灵械撬棍放在膝盖上，从腰间摸出一个旧得掉漆的灵讯记录本（矿用，防水防尘，旧到屏幕上有一个约八吨合格合金矿石，差的月份约四吨。星颌重工每个月来一趟，收货的运输船会把合格品装走，付给我们工钱。这个月八月了，好的，约七点八吨。
工钱多少？
老矿工把灵讯记录本翻到另一页。我们四个人，每个月总共约二十块中品灵石。我拿约六块，其余三人的分。星颌重工说这是市场标准价。
约二十块中品灵石一个月，四个人分。约每吨两百块中品灵石，八吨总价约一千六百块，星颌重工付给矿工约二十块，利润率百分之九十八点左右七五。这不是工资，是地租，矿工不是矿工，是地下的佃户。
凌辰在灵讯石上记下了这个数字。然后他问第二个问题：不合格品，星颌重工不要？
星颌重工说合金组分差不到百分之零点五他们就不要。但你要知道，星颌重工的实验室质检标准是约零点三秒，读数在屏幕上显示到约零点零一微米级。你一块合金矿石，含百分之十七点左右八的灵能传导合金组分，不合格。含百分之十七点九，也不合格。少零点一个百分点就扔。我们必须挑到约十八点零以上才算合格。
不合格品你们怎么处理？
堆。堆满了就往外倒。碎星废矿九号的南坡下有一个废矿石场，六米深、约半公里长、约半公里宽，里面堆的全是我们约十年来的不合格品合金矿，你算算有多少吨。十年下来堆了约几万吨。星颌重工不管，说废矿石场的所有权是他的，我们不能卖，但维护费他也不出，矿渣堆高了塌了压死人他不管，他说矿工的生命安全是自己的事。
几万吨不合格品合金矿石。凌辰在心里快速做了一道算术：几万吨乘以百分之十七点左右五的平均合金含量，约数千吨的灵能传导合金等价金属。按市场价格约每吨两百块，这就是约数十万中品灵石的隐藏价值，堆在碎星废矿九号的南坡下当矿渣，约十年了。
他问第三个问题：不合格品的暗金伴生矿含量多少？
老矿工愣了一下。暗金伴生矿不是矿工的常规分析指标，矿工只知道合金矿石的总合金组分含量，具体元素分析是一台叫灵械光谱仪的仪器才能做的活。老矿工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块不规则形状的矿石样品（约拳头大小，含百分之十七点左右二合金组分，按星颌重工质检标准属于深度不合格品），递给凌辰：你要是有仪器，自己测。
凌辰将矿石带回飞梭。天问号的光谱分析模块在约两分钟内完成了矿石的全元素扫描。结果让人心脏漏跳一拍：这块不合格品矿石含合金组分百分之十七点左右二，其中暗金含量约百万分之七点八。百万分之七点八，比碎星废矿九号公开地质档案中的最高记录（百万分之七）高出了百分之零点左右八，接近十分之一。更重要的是，光谱分析在暗金含量谱线上检测出了一个微弱的侧峰，侧峰的波长偏移与标准暗金伴生矿的晶格特征谱偏离了约零点零零三纳米。这个偏离量和荒古星灵纹淬体矿的标准暗金阵列晶格常数偏移（偏约零点零零二纳米）在数值上几乎重合。
这不是标准暗金伴生矿。这是未完全成型的灵纹淬体矿半成品。
凌辰在飞梭里把光谱分析结果给墨天工看了。墨天工看了约二十秒，说了一句话，语调比平时高约半个音：地心没有灵纹阵根节点，所以长不成最终晶体。但它有灵纹淬体矿的前驱体结构。碎星废矿九号的地心温度两千度、压强约百万分之几十，这些条件足够让暗金原子在地心开始自发排列向灵纹阵列方向，但缺阵基模板，所以排列到约半程就卡住了。这种半程排列的暗金原子的实际物理性能，灵识脉冲传输时的波形失真率和相速度偏差，需要实测。
实测。不是推测，不是理论计算，是实测。凌辰把采样矿石的纤维结构在天问号的衍射分析中进一步放大。放大倍率从一千倍逐级推到了约两百万倍。在两百万倍放大下，矿石中的暗金原子排布呈现出一种十分特殊的半有序结构：暗金原子形成了长约零点五到三微米的有序链，每条链上的原子间距约零点二七纳米，排列方向和排列周期都高度规则，但链与链之间的连接角度混乱，没有形成灵纹淬体矿那样的大面积连续阵列。这种结构在材料科学中叫短程有序长程无序，是介于完全晶体和非晶态之间的中间相。它的灵识脉冲传输性能应该比完全无序的非晶态暗金好约几十倍，但比完全有序的灵纹淬体矿连续单晶差约五到十倍。
差约五到十倍的性能用更粗的管道补偿，把灵纹淬体矿的管道设计直径从零点五毫米加粗到约两毫米，那么单位长度的信号衰减率会降低，十二米的传输距离上的波形失真率可能仍然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代价是管道重量增加了约四倍，从零点五公斤暴增到约两公斤。
墨天工在草图背面计算了管道加粗后的总重。十二条主管道，原设计每条零点五毫米直径、约零点零五公斤，合计约零点六公斤。加粗到两毫米直径后每条约零点二公斤，合计约二点四公斤。增加了约一点八公斤，在三十一点六吨的巨灵一号总重中占比百分之零点左右零零六，完全可接受。但管道加粗带来的最大问题不是重量，是管道在肩关节和髋关节这类高自由度关节处的柔性弯折能力。直径两毫米的暗金半晶态合金硬管在约九十度弯折时会产生不可逆的晶格畸变，弯折三十次之后传输效率会从百分之九十降到百分之八十左右。这个缺陷需要设计一种替代弯折方案，在关节处用柔性灵能缓冲材料连接两段硬管，或者将硬管分为约十到二十段短节用柔性灵纹连接器串联。
这个缺陷不是不能解决，但需要通过巨灵一号的多次试运行来逐步迭代。现在最重要的第一件事是：确认这批不合格品矿石的暗金半晶态管材在约十二米传输距离上的实测性能。凌辰在天问号上建了一个新的测试计划文件，标明暗金半晶态管材信号保真度实测，计划文件需要约五组不同脉冲频率的传输测试、以及约三次重复测试以验证数据稳定性。
他回到矿井深处，把分析结果简要告诉了四个矿工。没有说巨灵一号，没有说灵纹淬体矿，没有说星颌重工的矿权欺诈。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的不合格品矿石里有一种我们寻找的特殊微量元素。性能差约五到十倍，但我们可以用，因为我们的应用场景不是精密仪器，是大型结构件。我们不需要约十八点零的合金组分，约十七点二就够了。星颌重工不要的东西，我们要。
老矿工把撬棍放在地上。他不是放下工具停止工作，他是放下工具来听。在这个矿井里，能让他放下撬棍的事不多，因为放下撬棍就意味着少切一块矿石、少赚约零点零零三块灵石。他放下撬棍，说明他对这件事投入了约一个矿工愿意为之放下撬棍的全部注意力。
你们不是星颌重工的人？老矿工又问了一遍，和凌辰刚出现时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不是。
你们是做研究的？
凌辰想了想怎么回答。他说会导致矿工们对交易产生不信任，星海的基层矿工不信任何人和矿业公司没有关系，不信科学勘探，不信地质报告，他们只信一件事：谁买了他们的矿石、付了什么价、什么时候付。凌辰把话说得很实在：我们有一个小型灵械制造作坊，在荒古星上，叫星火灵械。我们需要暗金含量高于百万分之五的合金矿石，不需要星颌重工的质检标准。你们的不合格品矿石正好符合我们的原料需求。我们给的价格比市场上卖合金矿石的低约十分之一，但比星颌重工给你们的工资高约十倍。
低十分之一指的是收购价比市场价（约每吨两百块灵石）低约十分之一，即约每吨一百八十块灵石。但老矿工听到的是后半句：比星颌重工给你们的工资高约十倍。他现在每个月拿约每吨一百八十块的价格卖出去，按每天零点二五吨的挑出量（他从约一吨矿石里挑出百分之二十左右合格品、百分之八十左右不合格品，每月总开采量约四十吨，不合格品约三十二吨），一个月卖约三十二吨不合格品矿石，单价约一百八十块，总额约五千七百六十块，按四个人分，他分约两成半（算上其他费用），至少也是一千多块。从六块到约一千多块，差距不是十倍，是约两百倍，约百分之百分之。
十倍？老矿工旁边的年轻矿工（那个指尖三节用旧型号灵械义肢的约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用那条旧义肢的手指掐了一下自己大腿上的旧工装布料，似乎是想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凌辰知道年轻矿工在算什么数字。他自己在矿区干约两年，太清楚基层矿工在看到价格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想问为什么而是想先算一遍自己的拿手数字。但他也必须要在这时候把条件说清楚，一个字一个字，不遗漏不夸张：不包运输。矿石你们自己从矿井里搬出来堆到南坡的那个废矿石场，我们从废矿石场直接提货。提货周期约每两到三周一次。付款方式用中品灵石，是现金，不走银行。不走星颌重工的支付系统。
不走星颌重工的支付系统，这句话是关键。如果矿石的钱走星颌重工的企业账户，每一笔交易都会有记录，星颌重工的财务系统在约零点一秒内就会发现非授权矿权交易并自动冻结资金。现金，用实体的中品灵石当面交易，对凌辰来说意味着没有任何可被追踪的资金流向，对矿工来说意味着不需要到星颌重工的企业账户上去领钱（星颌重工每个月发工资也是通过企业账户，但矿工在矿井深处，每次领工资必须自己坐星颌重工的运输船去中继站七号的企业办公室排队，往返三天）。
老矿工沉默了片刻。他旁边的另一个壮年矿工（约四十出头，头发已经开始花白，左眼眉毛上有一道被矿石飞片划伤的旧疤）开口了：你们不举报我们。我们帮你们筛选暗金含量最高的那一批不合格品。碎星废矿九号南坡的不合格品废矿石场里堆了多少我们心里有数、哪一片的矿石暗金含量偏高，是我们用手挑出来又因为合金组分不够被星颌重工扔掉的那几堆，我们都记得。你要约几吨？
第一轮需要约八吨，凌辰说，如果实测性能符合我们的设计要求，每个月需要约三到四吨。你们现在的产量完全够。我们不要卖废矿石场的矿渣，我们只要不合格品堆中最上方三到五片暗金含量高的精选不合格品矿石。
要精选矿石，老矿工想了想，你从这边带走五块样品，回去做完实测再决定。然后把第一批货的清单和价格发给我，用纸笔写。我的灵讯记录本上面只有接收信息的功能，没有银行功能。你们的价格、付款方式和提货时间全部写在纸上，我收着。
凌辰从随身的工装口袋里掏出灵械笔和一张旧得发黄的矿业数据记录纸（是他以前在矿区从星瀚灵运的储物间里捡的旧矿业表格，用了一半，还空半张），在上面写了三行字：第一行，每吨精选不合格品合金矿石，收购价约一百八十块中品灵石。第二行，货款现金支付，不走银行。第三行，提货地点为碎星废矿九号南坡废矿石场D区第三至第五堆。他在纸尾签上了星火灵械·凌辰，然后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递给老矿工。
老矿工接过纸块，没有看，直接塞进了他的贴身工装内袋中。不是灵讯记录本的屏幕袋（那个袋子太小了），是最贴身、最保险的那个内袋，矿工用来放家人照片和工龄证件的那个袋子。
凌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矿渣。他从不合格品矿石堆上抓了约五块不同颜色和纹理的矿石样品（他凭炼丹室的分析经验直觉挑出了颜色偏深暗金颗粒偏密、灰蓝色矿脉纹理中有细微暗金色晶点的五块），每块约拳头大小，总计约五公斤。他把五块样品装进了随身的密封矿石采集袋中。
墨天工在离开前做了最后一件事：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小瓶灵脉泉水冲泡的浓缩液（约五十毫升，装在旧药瓶里），递给老矿工。矿尘肺。你用这东西每天泡水喝三滴，泡约五百毫升水，一个月后肺里的矿尘会排出约一半。你不用谢我，这东西在我的作坊里成本很低。
老矿工接过药瓶，看了瓶上的旧标签（标签上还有墨天工以前在药品柜里的分类编号，是锻体师自用的调理液，用灵脉水的微细矿物质和灵植园里的五种灵植浸泡了三十天后提取的表面活性物质），然后把瓶子捏在手里，用他在矿底下约四十年的老手捏瓶子。他捏的力度极其均匀，手上用来撬矿石的茧子和被矿石割破的旧伤疤在瓶子上留下了极为微弱的摩擦声，像在用触觉测这个瓶子的壁厚和密封质量。
在这个手势里，凌辰看到了他现在理解的、星海矿业学徒时代的他绝对看不懂的东西：一个在矿井里干了约四十年的老矿工，听到有人承诺给他十倍工资之后不是先问什么时候付款而是先给别人手里的样品药瓶捏一下瓶壁测密封性，说明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不是承诺，是材料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