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碎星废矿九号的时候，飞梭货舱里多了约五十五岁，碎星带矿工世家第四代，他的爷爷就是碎星带第一批商业矿业星上的开矿工，用灵械凿子而非灵械装载体采矿的那个时代的人），年轻矿工叫铁砂（约二十二岁，铁老奎的侄子，右手三节指尖用灵械义肢），壮年矿工一个叫石斗（约四十三岁，左眼眉旧疤）、一个叫严七五（约三十一岁，是四人中唯一一个能识字读灵讯消息的，负责每个月和星颌重工的收货船核对合格品货量和工钱账目）。四个人，四条命，在一个被星海矿业巨头遗忘了的废弃星球的地下四百米处，靠百分之二十左右的矿石养活自己，另外百分之八十左右囤成了一个满山的矿渣堆。
飞梭升空后三十分钟，凌辰才在飞梭后舱里打开灵讯石看方伯发来的碎星废矿九号废矿石场的卫星遥感图像。图像是方伯用天问号的深空探测模块对碎星废矿九号南坡进行了约零点三米的亚米级地面分辨率扫描后生成的。废矿石场位于碎星废矿九号南纬四百八十米、厚度从约两米到六米不等，总覆盖面积约零点二五平方公里。方伯在图像上用红框勾勒了废矿石场的D区，标注了一行数据：D区矿石为约三到五年前筛选的不合格品，合金组分百分之十七点左右一到百分之十七点八，暗金含量在D区第三至第五堆的底部采样数据显示约百万分之六到八，几万吨。
几万吨。凌辰在灵讯石上重复了这三个字。
方伯发了一个他极少使用的表情符号表示同意。然后他补了一行字：按照每吨含约七十克暗金（百万分之七十）计算，这几万吨废矿石中含有的暗金总量约在数百公斤到一吨的区间。星颌重工十七年的质检标准定在百分之十八左右，把八成左右的矿石判定为不合格，但他们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成本太高懒得回收）的是，这八成左右的矿石里含的暗金元素的物理形态不是标准的合金伴生矿，是他们在公开地质档案中用括号标注过但又忽略了的那种不规则暗金色晶体微粒的半晶态前驱体，其灵识传输性能约是标准灵能传导合金中暗金含量的五十到一百倍。星颌重工为了每吨矿石多赚约二十块标准合金矿石的利润率差价，把一个可能比合金本身价值高二十倍的暗金半晶态矿脉用筛子筛出来扔掉了。
凌辰看着方伯的这段分析，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认知失调后自动产生的神经反射。星海矿业界总是这样：巨头们为了追求短单利润率的微小提升，用极其精细的质检标准筛掉了最有战略价值的资源，然后把这些资源堆成无主矿渣山，让它们在碎星带被无人知道的废弃星球上风化腐烂。这种行为在一个以资源为一切生产要素的修炼文明中是最高级的愚蠢，而恰好也是最大的商业机会。如果你能读懂别人扔掉的矿渣里的元素结构，你就是用别人扔掉的垃圾做别人做不出的东西，你的成本就是别人扔垃圾的成本，你的利润率就是从垃圾里提炼价值的价差。
他在灵讯石上给方伯回了一段交易评估：第一批交易可行性百分之八十五左右。矿工信任度尚可（铁老奎接了样品药瓶没有当场打开闻，是捏了一下瓶壁测密封性，这是矿工信任的最高级别：不说话、只检测实质）。
飞梭在四天后回到荒古星金顶。凌辰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吃饭，是把五块碎星废矿九号暗金半晶态矿石样品送进分析室，用天问号做了全套的材料物理性能测试。
测试花了约三天。三天里凌辰几乎没有离开分析室。他在分析室的角落里铺了一条旧毯子，睡约三个小时起来测一组数据，再睡约三个小时再测一组。沈微通过天问号远程监控看到他的睡眠数据（从结丹后他的灵讯石上传到天问号的生理监测数据里可以看到心率、呼吸频率和脑电波活动水平，数据极其公开，以至于沈微在第二天晚上通过灵讯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是不是又三天没睡了？结丹可以约两个百分点，你的灵能核心启动要求是约三千单位，掉两个百分点就是约两千九百四十单位，低于门槛。睡约六个小时。现在。立刻。这段消息的语气和她在星瀚灵运当航运协调员时督促凌辰睡觉用的语气一模一样。
凌辰睡了六个小时。起床后他继续测试，测试的核心指标只有一个：暗金半晶态矿石的拉丝加工性能。
要制造巨灵一号的暗金信号管道，不能直接使用块状矿石。需要将矿石中的暗金半晶态成分通过高温熔融拉丝和晶向定向拉伸两个步骤转化为直径约一到两毫米的连续纤维状管道材。暗金半晶态材料不像纯金属那样可以轻易拉丝，它的短程有序结构意味着晶界极其密集，拉伸率极低（纯暗金拉伸率百分之三十左右到五十，半晶态暗金拉伸率只有百分之二左右到四），在拉丝过程中极其容易在晶界处断裂。处理方法：需要将半晶态暗金矿石与约千分之一的聚灵多糖薄膜（沈微缓冲层的材料也可以用来充当拉丝时的分子润滑剂）混合加热到约一千二百度，在液态下以约每秒零点三米的拉丝速度将管状纤维从熔池中连续拉出，同时在纤维外侧同步喷涂一层灵能传导合金的微细粉末层充当支撑壳和抗氧化膜。
这个技术路线是天问号从地球光学纤维制造工业和星海灵械炼器的拉丝技术中各取一部分融合出来的复合方案。地球光纤制造用化学气相沉积将玻璃质材料沉积在石英管内侧后高温拉出超细纤维，星海炼器师用灵能拉丝术将熔融金属合金在灵力气场中悬浮拉伸成型。凌辰的方案是：用星海锻体炉的高温（约零点一秒的反应时间调整拉力，精确度百分之一左右，比星海任何灵械拉丝台高了约一个数量级），加上自制的聚灵多糖薄膜做润滑剂，最终拉出直径一点八毫米、壁厚约零点二毫米、长约两米的暗金半晶态管材单丝。
第三批测试样品的拉丝实验在约第三天下午完成。凌辰在分析室中用天问号终端控制一台小型拉丝试验台（他自己用旧灵械零件拆装搭建的，主体结构是一台报废的灵能发电机转子改装的旋转拉伸机构，加约五个导向滑轮、一套温度传感器和一套拉力监控器）。他花了约三个小时将第一块碎星废矿九号暗金半晶态矿石熔融后拉出了十三条约一点三到二点一毫米直径的管状纤维样品。
十三条样品中，前五条在拉伸过程中断裂，最大拉力零点八牛顿时晶界处产生约九百度的过渡温区停留时间偏短导致晶粒粗化，晶粒尺寸约零点五微米，比理想晶粒尺寸（约零点一微米）大了五倍，表面粗糙度约为零点零三毫米；第十一到第十三条是改良后的拉丝参数稳定运行的结果：熔融温度约一千二百度，预加热时间七分钟（让半晶态暗金的短程有序链在液态下重新对齐为沿拉伸方向排列的长程有序纤维），拉丝速度约零点三二米每秒，同步冷却气体（用灵脉水的超纯水蒸气，零点五兆帕压强）在纤维出炉口后约零点五秒内将纤维温度从一千二百度降至约三百度，建立了一个从内到外的梯度凝固前沿，晶体取向与拉伸方向平行度百分之八十五左右。最终的纤维直径约一点七六毫米，表面光滑度约零点零零三毫米，在约一点五米的长度上（实验中受拉丝台的行程限制）的灵识脉冲传输衰减率约每米百分之零点四，相速度偏差约正负百分之零点三。
每米衰减百分之零点左右四。十二米总衰减百分之四点左右八。加上管道弯折和关节连接器的损耗，总衰减百分之八左右到十。波失真率百分之零点左右三每米，十二米总计百分之三点左右六。墨天工看了这个数字后，在他的手写核算表上把灵纹淬体矿需量约两公斤画了个横线，旁边加注：已找到替代方案。碎星废矿九号半晶态暗金纤维管约一点七六毫米直径，总衰减百分之八左右到十，失真率百分之三点左右六，低于百分之五。替代有效。
下一步，凌辰在分析室的灵讯会议上宣布，我们需要约八吨碎星废矿九号的精选不合格品矿石，用于制造巨灵一号十二条暗金信号管道的全部材料。提货时间我打算约两周后，派飞梭去碎星废矿九号南坡D区直接装货。付款方式用中品灵石现金，由陈年在提货现场当面支付。
矿工那边需要确认价格和供货协议，方伯说，用纸笔写。不走灵讯。
用最短的协议版，凌辰说，只写三条：货品规格、每吨价格、现金支付。不写罚款条款，不写违约责任，不写逾期违约金。铁老奎信任的不是合同条款，是捏一下瓶壁的感受。你把违约条款写在纸上，他会认为你在给他设陷阱。矿工信合同的方式和银行信合同的方式不一样。
陈年在旁边听了这个讨论后问了一个他自己很关心的问题：八吨矿石，飞梭从碎星废矿九号运到荒古星，货舱装得下吗？标准飞梭货舱约五立方米，一吨合金矿石约零点三立方米，八吨约二点四立方米，理论上装得下。但飞梭的灵能转化炉负荷在满载状态下需要增加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功率输出，燃油从荒古星到碎星废矿九号往返约十八天，加上装货约两天，总共约二十天。灵脉水带的应急能源需要补充约五十升。
补充，凌辰说，从金顶的灵脉水储备中直接补充。五十升在我们的日常消耗中占比不到百分之二。这趟运货的成本是我们现有资产中可以完全消化的。
约一周后，铁老奎的灵讯记录本罕见地收到了一条来自寒松星方向的信息：不是殷铁炉的回复（还有十天的延迟），是星颌重工收货运输船的每月收货通知。这次通知的措辞与往常一样：八月合格品矿石约七点八吨，按时在碎星废矿九号南坡旧轨道矿车终端位置装货，付款约二十块中品灵石。铁老奎把这条通知用碳笔抄在了旧矿用记录表的背面，然后把纸塞进贴身内袋，和凌辰那张收购协议同一个位置。
凌辰在荒古星分析室里用天问号核对了星颌重工的八月收货通知时间：八天后，星颌重工的每月运输船会到碎星废矿九号。他们不在那附近的时候去提货，避免和星颌重工碰面。自己选的提货日期被凌辰定在星颌重工收货后的约第三天，那时候四名矿工刚交完本月的合格品，情绪最放松、手上有时间、废矿石场上能有约一个月的新鲜不合格品堆积出来。铁老奎在灵讯记录本上收到的凌辰的手写确认是陈年在第二次勘探任务中顺道带过去的。
不签合同，凌辰在分析室里对全团队说，口头协议。碎星废矿九号和铁老奎，我们和矿工之间，这条渠道的唯一合法性不是纸上的签名和印章，是我们出价的高约两百倍真实工资、是墨天工那瓶泡浓缩液能治矿尘肺、是我在矿区干过约两年从不在矿工面前弯腰。渠道的信任成本远高于法律成本，因为对这帮矿工来说，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可伪造的东西不是法律文书，是你是不是从地下爬上来的人。
方伯在团队的灵讯日志上做了最终记录，标记了三个关键节点：碎星废矿九号废矿石场D区的精选合金矿石八吨预计供应时间为约三周后；暗金半晶态纤维管材的信号衰减百分之八到十、相速度偏差百分之三点左右六，完全满足巨灵一号的信号传输要求；铁老奎四人组的基本个人信息已登记备案，纳入星火灵械的前端供应链长期合作对象，每月定期现金交易约三到四吨，完全独立于星颌重工的质检系统。
巨灵一号的材料困境正式解除。从发现灵纹淬体矿约二十万块中品灵石的天价壁垒，到在碎星废矿九号废矿石场上找到替代材料并建立现场供应链，历时约三周半，约百分之百的替代可行性被实验证明。而星颌重工仍然不知道他们扔掉的那些不合格品矿石，被从地下爬上来的人用约零点零零三纳米的波长偏移比对了性能、在一台地球来的天问号上做了三维材料衍射分析、拉成了直径一点七六毫米的纤维管、最终将装进一台约十二米高约三十一点六吨重的元灵识直连灵械巨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