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体化神识分流法的发现为操作要求问题提供了一个解决方案的方向，但不是即时的答案。从一万五千个节点到十五万三千六百个节点，即使有了神经纤维的物理基底作为加速器，也需要大量修炼和至少一个月的高强度神识训练。这个问题被凌辰暂时放进了修炼计划的待办栏。
但马上有另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一个无论凌辰怎么修炼都绕不过去的问题：灵纹淬体矿。
材料难题在当天下午的分析室会议上被正式摆上了台面。方伯在天问号终端上投了一份详细的材料需求缺口分析，他把巨灵一号的全套物料清单拆成了四个等级。
第一级：常规材料。灵能传导合金八吨、标准黑钢约一点五吨、合金紧固件约三万颗、液压液约两百升。这些材料在中继站七号的工业材料供应渠道上能够以市场价格购入，交割时间约两到四周，不存在供应断档风险。
第二级：特殊材料（自备）。黑色矿石约两吨，荒古星库存充足，不需要购买。灵脉水约五百升，荒古星灵脉泉眼取用，免费。灵植纤维约一百公斤，沈雨柔灵植园供应，成本约可以忽略。
第三级：核心材料（自研自制）。高纯度灵能核心一台，需要从零开始设计制造，设计和制造难度属于最高级别，但至少原材料（灵能传导合金、封闭壳体、灵纹刻画材料等）可以在中继站市场上买到，设计能力可以在分析室里依靠天问号的工程仿真模块完成。
第四级：战略级不可替代材料。灵纹淬体矿，约两公斤。用途：巨灵一号主骨架中贯穿全身的灵识脉冲传输管道，全长十二米，从胸腔操控舱到双手指尖和双脚脚底的十二条主管道必须使用灵纹淬体矿作为芯材，才能将驾驶员的神识脉冲在全长十二米、约十二万八千个节点的传输路径上的波形失真率和相速度偏差控制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任何替代材料都无法满足这个级别的信号保真度要求。
方伯在第四级那一栏上用红色标记笔重重地画了一个方框。方框内写了三行字：第一行，单价（星海黑市报价），约两千克，总价约二十万块中品灵石；第三行，星火灵械月净利润约八百块灵石，积累周期，二百五十个月（约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是假设我们不吃不喝不扩产。如果我们扩产，月利润涨到约一千二，也需要约十四年。方伯放下灵讯笔，灵纹淬体矿目前星海公开市场上不存在合法交易渠道。它的产出地只有一个：荒古星地心灵纹阵边缘，开采位置位于地下四十公里深度的灵脉主根脉与灵纹阵列的根节点交会区，那个位置的地温约两千度，压强约一点二G帕，任何采矿设备下去都会被瞬间融化和压扁。
墨天工接过话说：荒古星地心灵纹阵边缘的产出周期是约每五年一块拳头大小，约一点五公斤。你来到荒古星到现在不到一年，前一批产出的灵纹淬体矿已经在约四年前被某个势力采走了。具体是谁，不知道。可能是黑刃盗团在矿区的眼线，也可能是星颌重工的勘探小队。每五年只有一块，荒古星的地心灵纹阵边缘是所有人都盯着的位置。
凌辰没有说话。他让天问号搜索了荒古星地下灵脉与灵纹阵交会的物理数据。天问号的返回结果比墨天工的描述更令人绝望：地心灵纹阵边缘是上古灵纹阵的根节点所在地，灵纹阵列在那里以一个封闭的球形能量场包裹着整条灵脉根脉。在根节点中心，灵脉的高压灵质流以每秒钟一百二十米的流速在约一点二G帕的压力下持续冲刷根节点阵基表面，冲刷过程相当于一种极为缓慢的分子级化学气相沉积，灵脉中的暗金元素在根节点的表面逐原子排列成晶格结构，每五年积累到约拳头大小的可开采体积。这个过程本质上是一台运行了约每年零点三公斤，比任何人造晶体生长设备低了约五个数量级，但晶格完美度是人造设备的约一百倍以上。
灵纹淬体矿不是矿石，天问号的分析结论出现在屏幕上，它是一种天然形成的原子级单晶暗金阵列。它的晶格完全遵循上古灵纹阵的阵纹走向，每一克灵纹淬体矿内部含有约数十亿个由暗金原子排列成的微米级灵纹复制体。这种材料不能，只能。荒古星是星海已知唯一能够生长这种材料的星球。其他星球的地心温度够、压强够、暗金丰度够，但缺了一件东西：灵纹阵的根节点阵基。这颗星球的地心不是天然地心，它是一台上古文明留下的晶体生长炉。
约一万两千年的晶体生长炉。这个结论让分析室里沉默了约十五秒。凌辰在沉默中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已经在荒古星上生活了快一年，他已经用这颗星球的灵脉水泡茶、用这颗星球的黑色矿石做义体关节、用这颗星球的灵脉热能做炼器高炉，他在这颗星球上突破筑基、结丹和铜皮境，但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一个基础问题：为什么这颗星球上有上古灵纹阵？为什么星海约四十亿颗已知宜居星球里，只有这一颗上有一个完整的、运行了约一万两千年的地心级灵纹阵列？
他不知道答案，但这个问题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现在重要的问题是两公斤灵纹淬体矿，约二十万块灵石，买不起。
凌辰站起来走到天问号终端前，用手在屏幕上圈了灵纹淬体矿的需求量（两公斤），然后写了一个问题，并把字体调到最大：有没有办法把两公斤变成两百克？
这个问题是成本工程的经典策略：如果你的材料单价降不下来，就把用量降下来。两百克的市场价约两万块灵石，积累周期约两年，勉强可以接受。但用量从两公斤降到两百克意味着需要重新设计巨灵一号的灵识脉冲传输系统，将十二米长的十二条主管道改为更短的传输路径，或者用某种信号中继放大技术降低对信道质量的要求。
墨天工看出他的思路，摇了摇头。不是长度的问题。巨灵一号十二米，从胸腔到指尖最短路径六米，最快信号路径（沿骨架直线）约六点二米。你把骨架砍成两米，巨灵一号就不是十二米而是四米，四米的灵械构造体不叫巨灵，叫中等灵械战甲，星海已经有成百上千家炼器公司在做中等灵械战甲，你竞争不过。十二米是巨灵一号的市场差异化起点，是降维打击的武器平台尺寸。你不能为了省材料把这个维度砍掉。
这就是材料困境的核心结构：灵纹淬体矿是唯一可用材料，需求量约两公斤，市场价格约每克一百块灵石，替代材料不存在，用量降不下来，尺寸不能缩，荒古星每五年只产一块且已被采走。
方伯在灵讯上重新核算了一遍所有可以替代灵纹淬体矿的材料清单。他让天问号从地球材料数据库和星海灵械材料目录两个来源同时交叉搜索灵识脉冲高速传输信道材料，搜索参数：传输距离不小于十米、节点数不小于十万、延迟不大于零点零零一秒、相速度偏差不大于百分之零点五。搜索花了四十分钟。
结果：零结果。没有任何已知材料，地球上没有，星海也没有，能在十二米距离上同时满足十万个节点、零点零零一秒延迟和百分之零点五相速度偏差三个条件。灵纹淬体矿是唯一的已知解。
方伯在零结果页面上标注了一句备注：这种现象在材料工程学中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叫单点依赖瓶颈，意思是整个系统的关键路径上只有一个可用的材料选项，这个选项出问题，整个系统就完蛋。星海灵械产业百分之七十左右的重大项目延期或取消的直接原因就是单点依赖瓶颈。
分析室内又是一阵沉默。沉默中，墨天工做了一件平时从来不会做的事：他站起来，在分析室里来回踱了五分钟。他的锻体外骨骼（左腿是义肢，用灵能传导合金做的）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金属叩击声。凌辰认识墨天工快半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在室内踱步。墨天工是一个遇到问题就坐下来拆东西的人，不是踱步的人。他踱步说明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能的范畴。
踱完约第五圈后，墨天工停下脚步，站在分析室西墙挂着的一幅旧星图前面。图是陈年从中继站七号的旧货舱里捡回来的，挂上去的时候已经破了一个角，缺了碎星带东段约八颗星系的位置。墨天工用手指戳在星图上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正好在破角里，他戳的是空白墙壁。
星颌重工，墨天工说，二十年前我还在星颌重工的时候，知道他们有一个材料供应商关系网，覆盖碎星带东段约四十颗矿业星的基础材料供应。网络里至少有八个已经退休的老供应商，我认识其中两个。我可以去找这两个人。
方伯立刻在灵讯上调出星颌重工的退休材料供应商数据库（是从星海灵域盟工商档案中公开调取的退休人员注册名单），把名单投在屏幕上。列表拉出了约一百四十个退休供应商的名字，其中有两个人的名字被墨天工用灵械笔在空气中虚画了两道暗金色的线痕（灵械笔的尾端可以当灵光笔用，这是墨天工自己改的）。
第一个名字是殷铁炉，星颌重工第二采购部退休，专门负责碎星带东段的废弃矿业星评估。第二个名字是吕万石，星颌重工采购部退休，专门负责灵能传导合金的精炼矿石供应商管理。墨天工说：殷铁炉是专门评估废矿的，他手上有星颌重工三十年间所有废弃矿业星的最后一次勘探数据。星颌重工宣布矿脉枯竭的标准是商业开采利润率低于百分之十二，不是矿脉完全空了。低于百分之十二的矿脉对星颌重工没有开采价值，但对我们这种小规模自采自制来说，利润率百分之三就够。如果殷铁炉能提供一份废弃矿业星的未公开地质数据，我们可能能找到灵纹淬体矿的伴生矿。
方伯在灵讯上搜索了殷铁炉和吕万石的名字。殷铁炉约四年前从中继站七号迁出，现在定居在碎星带东段深处一颗叫寒松星的名字听起来像棵树实际上是一颗被矿渣堆积成的废弃矿业的星球（编号KX-废矿-十二），退休生活就是吃矿渣泥里的微量元素养的一种叫星苔的低等灵植提取物泡的茶，和在露天的矿渣堆上看星空。联系他的唯一方式是一台约零点九光年，中继站的灵讯中继站信号需要约九点五光年才能到达碎星带东段的深空矿渣区）。
十七天的延迟，方伯说，一次来回三十四天。三十四天后拿到数据，即便数据里发现了灵纹淬体矿伴生矿的位置，再出发去开采，至少需要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星火灵械的商业扩张会因此推迟约两个月。
另一个方案，凌辰说，我们不联系殷铁炉，直接去找废矿。我们有陈年的碎星带航线经验、天问号的矿物扫描功能、和飞梭的灵活机动性。碎星带深处标记为枯竭的矿业星有七颗，方伯上次已经筛出了两颗（碎星废矿四号和碎星废矿九号），碎星废矿九号的暗金含量约百万分之七，是所有废矿中最高的。我们不需要所有废矿的数据，我们只需要找到一颗废矿上有灵纹淬体矿伴生暗金矿石的。
墨天工又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了。找殷铁炉要数据比自己去扫七颗废矿快。但你刚说了一个对的地方，十七天的延迟太久了。这两个方案可以并行：现在就去碎星废矿九号做第一轮现场勘探，同时用灵讯给殷铁炉发一份数据请求，十七天后他回复时我们已经有第一手数据了。如果他回复里没有更好的矿点，我们就已经有了碎星废矿九号的实测数据。如果有更好的矿点，第二个方案直接切过去。
方案定了。当天下午，陈年开始在停机坪做飞梭的深空航行预备检查。巨灵一号的材料困境没有解决，但解决方案的轮廓已经在碎星带的海量废矿中开始浮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