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蓝图完成后的第二天早上，墨天工没有出现在分析室。
凌辰在食堂用压缩饼干蘸灵脉泉水当早餐的时候，陈年从监控室方向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旧纸，纸边有明显的拇指印。他说：墨老今天不去分析室了，他在重力训练室。让你吃完去找他。
重力训练室在金顶东侧偏廊的最后一间，原来是矿区的旧炸药测试间，天花板加固了双层灵能传导合金框架，地板是厚一米二的荒古星黑石毛坯，没有抛光。凌辰推开铁门的时候，墨天工正坐在训练室中央的一把破旧的金属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旧得掉色的锻体工具箱，脚边散落着十几张写满了数字的旧纸。他抬起头看了凌辰一眼，把其中一张纸从膝盖上拿下来，递过去。
纸上是一份手写的操作要求核算表，字迹是墨天工特有的那种又小又密的工程师字体，每行之间几乎没有间隙，但每一笔的倾斜角度都精确到几乎一致。核算表分为四个栏目：序号、参数名称、最低操作门槛、凌辰当前状态。
第一栏，体魄要求。巨灵一号在标准作战机动中（全速奔跑+急停+转向）的持续加速度约十一点八G，峰值加速度约十二点五G（双炮齐射后坐力叠加急转弯时的离心力）。驾驶员需要能够在这两个数值上保持三十分钟的连续操作能力，意识不模糊、神识连接不掉线。最低操作门槛：体魄达到铜皮境（十一到五十G），且持续承受能力不低于十二G。凌辰当前状态：体魄铜皮境初期，十三G持续承受能力已通过锤击测试和手枪射击验证。墨天工在这一栏最后加了一个字：。
第二栏，神识节点要求。巨灵一号的灵识直连系统包含约十二万八千个灵识感应节点，在实战环境下不能满负荷操作，至少需要预留百分之二十左右的冗余节点用于应对战斗中可能出现的节点损坏、神识线程断裂和临时重路由需求。因此驾驶员的神识节点总数最低要求十二万八千乘以一点二等于约十五万三千六百个节点。最低操作门槛：神识达到芥子境（一万到十万个节点）的上段边缘，至少十五万个节点以上。凌辰当前状态：芥子境，约一万五千个节点。墨天工在这一栏后面打了个巨大的红叉，并用括号注明：不足。差十倍。
第三栏，神识外放距离。巨灵一号的约十二万八千个灵识感应节点分布于全身各处，最远端的节点位于双臂指尖和双脚脚底。中央操控舱位于胸腔正中，到最远端手指尖的直线距离六米。但神识并不是走直线，它需要从操控舱向外穿透多层骨架合金、液压管道和外壳护甲，到达每一个关节末梢，实际最大信号传输路径（走最近合金骨架绕行路径）十二米。驾驶员的神识外放距离必须能够覆盖这个范围并留有百分之五十左右的信号强度余量以确保在合金衰减下节点信号不低于可识别阈值。最低操作门槛：神识外放距离至少十二米。凌辰当前状态：结丹后神识外放一百米。墨天工又写了一个字：
第四栏，灵能核心启动。巨灵一号的灵能核心以本源灵液和结丹级灵力为启动钥匙，启动能量需要驾驶员以灵识直连方式向核心注入约三千灵力单位的初始脉冲。普通结丹修士的峰值输出约两千到两千五百单位，无法满足启动要求。最低操作门槛：灵力峰值输出不低于三千单位。凌辰当前状态：结丹本源道基，灵力输出峰值约为标准结丹中期的一点四倍，约三千五百到四千单位。墨天工在这一栏后写了一个并加了一个加号。
第五栏，灵能消耗。巨灵一号在标准作战模式下每小时消耗约一千单位），连续作战三小时即消耗约六千单位。一名结丹初期修士的丹体灵力总储量约五千到七千单位，加上丹田自动吸收（百分之五左右效率）和三毫米小球的永续年金式补给（每小时约零点零三单位，在核心循环中可放大到每小时约三点六单位，但仍杯水车薪），意味着驾驶员在单次战斗中的作战时间极限约两到三小时。这个限制不是门槛限制，是续航限制，但需要驾驶员在战术决策中纳入能量预算意识。
墨天工在五栏核算表的最下方写了一行总结，字体比他平时写的略大，一笔一划，像在刻字：十二万八千个节点需要十五万三千六百，你只有一万五千。差的不是两成不是三成，是十倍。你现在的神识水平，连巨灵一号的左前臂都驱不动。
凌辰看着这行字，没有说话。
墨天工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你迟早能做到那样的话。墨天工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块拳头大的灵识感应节点网络样品，是他昨晚用手工做的：一块约五百个微型灵识节点，节点直径约零点一毫米，以六边形紧密堆积排列，每个节点独立焊接约三根金丝接入基板背面的信号总线。这块样品是从昨晚十点到今早约五点，墨天工用他那只旧得掉漆的灵械笔和一只约零点零五毫米直径的焊头，在放大镜下焊了一整夜的成果。五百个节点，每个节点约零点一毫米直径，三根金丝，总共约一千五百个焊点，全手工。
墨天工把这东西放在凌辰手里。五百个节点。你先试着用神识控制它，看看五百个你能多快点亮。五百做不到，十二万就别想。
凌辰把样品接过来。基板还带着墨天工手指的余温。他把神识义体调到最低功耗模式，将一缕极度微弱的灵识触丝探入基板背面的信号总线接口。五百个节点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同时了起来，每一个节点的位置、编号和连接状态都清晰可见。
然后他尝试让这五百个节点模拟一个简单的动作，五指握拳。握拳动作需要驱动五根手指上的主关节节点组，每组约八十到一百个节点，合计四百多个节点同时以特定的激活序列在约零点五秒内依次点亮和熄灭。他用神识分裂术将意识分成约五百条线程，每条线控制一个节点。约零点三秒后，基板上的约四百三十个节点准确亮起，七十个节点的点亮时机错了约零点一秒，导致握拳动作的模拟结果是第五根手指（小指）的关节慢了半拍。
小指慢了，墨天工看了一眼基板上的亮光路径，不是你的神识速度不够，是你的神识线程管理精度在约四百个节点以上开始出现时序偏差。你的神识分裂术目前在约一千五百个节点以下是完美的，在一千五百到五千个节点之间是准确但慢百分之五左右，在五千个以上你会开始偶尔掉线。十二万八千个，你会把右手腕关节的指令送到左脚踝去。
凌辰把基板放在训练室地上。他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神识分裂术结构。自筑基期以来，他的神识分裂术一直以一个树状拓扑结构运行：一个母节点（神识义体核心）向外分裂成约六到八个次级分支，次级分支继续往下分，最终在末端形成约一万五千个叶节点。这种树状结构在约一万个节点以下是高效且稳定的，但在这个结构下每增加一层分裂，中央母节点的信号调度压力就呈线性增长。一万五千个叶节点需要约五层分裂，五层分裂的调度延迟约零点三秒。十二万八千个节点需要约七到八层分裂，调度延迟将暴增到约零点八秒，这在实战中是不可接受的。
树状结构的调度压力是按层级线性增长的，凌辰睁开眼睛，把刚才在脑海中看到的结构图画在地上，用手指在矿石灰尘上画了一棵树，树冠上写着一万五千，然后又画了一棵更大的树，树冠上写十五万。每一层分裂的延迟大概是上一层的约一倍三。五层约零点三秒，七层约零点八秒。这个延迟会让我的握拳动作分解成五指单独握。
墨天工看了一眼地上的灰尘图，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锻体淬火液的小瓶子（里面实际上装的是他自己配制的灵能淬火液），倒了一小滴在灰尘图的中央，液滴在矿石灰尘上渗开，形状像一颗变形的六角星。他用手指蘸着液体在六角星的外延画了一圈环。树状是从上往下长。试试从外往里长。把你的神识节点当成是长在你身体外面的东西，不是脑子的分支。你的十二万八千个节点不需要从母节点一层一层往下分，它们可以直接从你的灵识接口的外围神经系统向外投射。外围神经系统有多少纤维？数过吗？
凌辰没有数过。星海的修炼体系中从不关注外围神经系统的显微结构，因为神识分裂术的传统训练全部集中在意识空间的内部拓扑上，从不涉及身体的实际神经解剖学。墨天工这个问题的指向不是修炼，是解剖。凌辰在脑海中回忆天问号数据库里的人体神经系统基础：人体外围神经系统约有数十万条独立的神经纤维，单是正中神经一根就有约数万条纤维，每条纤维可以独立传递各自的电信号。如果神识分裂术不只是从意识内部分裂节点，而是身体原有的神经纤维网络作为神识的物理基底，那么十二万八千个节点不需要从母节点逐层分裂，它们可以直接从神识义体通过大脑皮层向周围神经系统的运动神经和感觉神经末梢投射，像电信号一样沿着已有的高速公路抵达全身的每一根肌肉纤维和每一个皮肤感受器。
凌辰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语调比平时快了一倍：树状拓扑是假设神识节点只在意识空间中存在。但如果神识节点可以在物理空间中存在，附着在神经纤维上，那分裂术就不需要一层一层往下分。意识和身体的接口不是一根总线，是四十多万条独立的并行纤维，每一条都可以当一根神识线。十二万八千个节点用四十万条纤维，每条约零点三个节点，绰绰有余。
墨天工听完这句话，表情极为罕见地动了一下。他的嘴角向上拉了不到半毫米，算是一个笑。然后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本旧得几乎散架的羊皮钉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用灵械笔在上面写了三行字。写完把那页撕下来递给凌辰：
躯体化神识分流法。第一步，神识义体接入延髓反射弧。第二步，将神识分裂术的母节点从意识内部迁移到外围神经系统的神经节枢纽上（脊柱的颈膨大和腰膨大）。第三步，神识线程直接附着在运动神经纤维的施万细胞髓鞘外壁上，每一条运动纤维承载约一到三个神识节点。
凌辰低头看着这三行字，手有点抖。墨天工没有写这是墨家的独门秘法，也没有说这个秘法不能外传。他把这一页撕下来递给凌辰，动作和他递给凌辰那把断锤时的动作完全一样，递过去就递过去了，没说第二句话。
但凌辰看懂了这一页纸的份量。墨家锻体师的肉体强化是星海最极端、最痛苦的修炼路线之一，而躯体化神识分流法是墨家锻体师在极度痛苦的锻体过程中出来的东西。普通修士的神识是在脑子里的一块纯意识领域里运作的，对大脑的依赖度接近百分之百。墨家锻体师在每一次骨头碎裂、皮肤撕裂、内脏压迫的极端痛苦中，大脑的认知功能承受不了那种压力，神识被迫从大脑向外扩散，沿着脊柱渗入外围神经系统的神经节枢纽，在那里建立了第二套神识处理中心，相当于给神识装了一套分布式生存系统，就像计算机的致命错误时把核心进程从崩溃的主CPU迁移到辅助处理器的存活电路上。这不是修炼，是身体在极端环境下的自我适应，是进化级的应激反应。
墨天工交给凌辰的不是一套修炼方法，是一套从极痛中提炼出来的生存机制。
这个秘法需要一个先决条件，墨天工补了一句，你必须在脊柱的颈膨大和腰膨大处已经形成了能够承载神识的神经节基底。颈膨大位于颈椎第七段到胸椎第一段的后角灰质区，腰膨大位于腰椎第二段到骶椎第一段。如果你那里没有已经激活的神识附着点，第一步就做不了。你有吗？
凌辰用神识义体内视了自己的脊柱。结丹后他的神识感知精度已经达到了约零点零零零零一毫米级，脊柱内部的微观结构清晰可见。颈膨大处的后角灰质区（大约在第七颈椎到第一胸椎的脊髓段），有一小片不正常的暗金色微光，光区大小约零点三毫米乘零点八毫米，形状极不规则，像是被某种高密度灵质渗透过的神经灰质斑块。他在筑基期时从来没有看过这个位置，因为星海的修炼体系从不要求修士检查自己的脊髓灰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丹田、气海和泥丸宫上。
现在他看见了。这块暗金色的神经灰质斑块不是天生的，不是外伤留下的，是在星瀚灵运的星海航运事故中、在矿区的灵械爆炸中、在筑基期灵液吸收的全身撕裂痛中，一次次接近死亡级别的冲击里逐渐沉积下来的。墨家锻体师的躯体化神识是靠锻体痛苦出来的，而凌辰的躯体化神识，是靠他在星海基层的每一次被打、每一次爆炸、每一次差点死掉的极限求生中自己出来的。
有吗？凌辰抬起头看着墨天工，有。大概零点三毫米乘零点八毫米，左右两侧都有。右边大一点。你们的锻体师是在训练室里逼出来的，我是在矿区爆炸和货舱坠毁里长出来的。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身体在觉得脑子要死的时候，自己开了个备份。
墨天工沉默了片刻，然后用那种不带情绪的语气说了一句他从事炼器师生涯四十余年中最不像评估的话：你这种人，命太硬，不适合当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