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司的调查询问室在中继站七号行政区的第十七层。
房间不大，四米乘五米。墙壁是灵域盟标准的浅灰色隔音合金板，天花板上的灵能灯被调到了半亮档。一张长桌、三把椅子、一台灵纹记录仪。房间内没有窗户，空气微冷，有淡淡的新灵械清洁剂的味道。
凌辰在早晨约七点四十分走进治安司的大门。他穿了灵械师标准的深蓝色工装外套，左胸别着灵械师注册号的金属徽章，右手提着一个标准的灵械设计资料袋。袋子里装的是方伯连夜帮他整理的星火灵械工作室的登记注册文件、税务缴纳证明和过去三个月的财务透明表。
他在前台出示了自愿接受调查的声明书。前台的初级治安官看了声明书后，把他带到了十七层的询问室门口。
柯明先已经在里面了。
治安司首席调查官柯明先看上去约五十岁上下，灰白色的短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治安司的深灰色标准调查服，左边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灵图笔。他的脸保养得很好，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他面前的桌上摆了三个文件夹和一个灵纹记录仪，正在用左手食指的义体关节轻敲桌面，那根手指的第三指节装了一枚老款的灵能辅助驱动义体，敲桌子时会发出轻微的声。
他的身后坐着韩霜。
韩霜今天没有穿深蓝色税务司制服。她换了一件灵域盟治安司的监督观察员专用白底灰边的短装（据说是十年前的旧款，她专门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她的头发仍然扎在紧发髻里，右手握着一支记录笔放在膝盖上的一个加密记录板上。她坐在柯明先后方一米半的位置，面前没有桌子，只有一把硬凳和一面挂在墙上的治安司监督员权限电子授权屏。她没有看凌辰。
房间的第五把椅子被一个年轻的男性治安官占据了，坐在柯明先的左手边，那是他的助手，笔录员。一个约二十五六岁的瘦小青年，脸白，手指细长，面前放着一台老式的灵纹速记仪。他的名牌上写着：程见。
柯明先看到凌辰走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凌辰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凌辰胸口的灵械师徽章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林辰？
是我。
请坐。
凌辰坐在柯明先对面的椅子上。他把资料袋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方伯在昨晚叮嘱过他：资料不要主动展示，等他们问。
柯明先把灵纹记录仪打开。记录仪的灵能指示灯亮起，开始记录询问全程的音像和数据。他用右手的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推了一个浅灰色文件夹，推到了凌辰面前。
这是你的调查令。你已经被告知了调查令的内容。调查令编号是，中继站七号治安调查第二十七宗，调查对象：星火灵械工作室注册人·林辰。调查的原始指控是：涉嫌非法获取灵域盟内部数据库信息及危害星海灵械产业安全。
凌辰看完，把文件夹推回去。
我自愿接受调查。我没有任何非法获取行为。我所有的灵械设计都是基于公开出版的灵械技术资料和我在灵械工作中自己的设计与迭代。
柯明先翻开第二个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星火灵械工作室自发布开源义体设计以来的每月下载量、付费用户数和灵石收入的统计表格。
星火灵械工作室在过去三个半月里，开源义体设计的下载量达到了约七千四百次，灵械设计的衍生购买订单一共约六百二十单，灵石总收入约四万两千灵石。一个注册不到半年的工作室，没有在任何一家灵域盟认证的灵械研究院受过培训，没有在大型灵械企业有从业经历。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的材料力学数据和灵能回路理论，是从哪里来的？
凌辰在神识芥子境的后台分析线上已经预演了这个问题至少约两百次。他不慌不忙地给出了韩霜帮他准备的标准回答。
《灵械工程手册》。灵域盟公开出版的标准灵械技术参考书。任何灵械师都可以在灵域盟技术图书馆免费阅读。
柯明先低头看了他面前的一个笔记。这本笔记是一份蓝灰色封面的纸本，纸本上标注着一个红色的星号，表示调查官在后台数据库里做的调查笔记。
林辰先生。我对《灵械工程手册》的内容做过查阅。这份手册主要包含的是灵械标准件参数、灵能回路基础布线原则，以及灵石能量转换效率的基本公式，它不包含任何灵能义体在人体经脉中的自适应性回馈机制原理。你的开源义体设计中有一个非常核心的特点：义体灵能回路在接入人体经脉后会根据使用者本身的灵核耦合系数自适应调节灵能输出，而不是以固定功率输出。这种自适应回馈逻辑，在《灵械工程手册》中没有。你的知识来源是什么？
凌辰沉默了两秒。他在神识场里把韩霜昨晚教他的那句话从记忆库中调了出来。
在矿场做矿工的时候，我在受了工伤后做了义体化手术。义体化后我的经脉在愈合期出现过灵能回路不平衡，义体的灵能在输出时有时高有时低，我是在那段时间里自己测试出来的：义体的灵能输出功率如果不跟经脉的实时状态做自适应匹配，要么低于匹配值导致无法接通，要么高于匹配值导致经脉壁局部超过弹性极限。我是从自己的经验里推导出来的这套逻辑，把它优化成了一个设计参数。我的义体设计中的所有数据，都是从我自己的测试结果中记录的，没有从任何未公开来源获取。手册给的是原理，自己做的测试给的是数据。原理是公开的，数据是我的。
柯明先在笔记上记了点什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韩霜在她背后的记录板上写了两个字：继续。
柯明先又翻了第三个文件夹。
你的义体设计中涉及了一种特殊的义体灵力回路分支拓扑，不采用传统星状结构的单一中心供电，而是用分散的环形回路拼接成多级并联。这种技术在过去三个月里出现在星海灵械领域的商业竞争者的专利申请中，星瀚灵运名下的一名灵械师在约一个月前提交了一份新专利，涉及环形回路多级并联。你的设计比他们的专利早发布了约两个月。我查过你的设计时间线，你在公开设计时没有引用任何先行文献。你是怎么独立发现环形回路代替星形线路这个思路的？
凌辰在神识芥子境的分析线里把这个问题的前两层分析了不到零点五秒。
第一层：柯明先在试探他的技术来源。如果他给出一个非常具体的参考文献，柯明先会顺着文献去查这个文献中是否真的包含环形回路的灵感，如果没有，就可以作为他在说谎的证据。第二层：柯明先在暗示他的设计与星瀚灵运的专利有重合，如果凌辰说完全是自己凭空想出来的，柯明先可以把这个回答标记为无法合理解释并写入调查记录，成为下一步深度调查的借口。
凌辰选择了第三种回答，把柯明先的预设引导到他自己身体里。
我在义体化手术后，左臂义体的灵能回路出现过一次灵能对地短路，灵能从灵石流向义体时没有按预定路径走分支回路，而是沿着我的经脉壁上的一个旧疤痕直接走了最短距离。那次短路没有伤到我，但给了我一个灵感：星状结构中灵石在单一中心供电给多个分支回路时，一旦发生对地短路，整个回路都会断电。如果我把单一中心拆成多个并联小环，一个环短路，其他环继续工作。这个想法是从我自己身体的保护机制里推导出来的，人体经脉本身就不是一个单一供电中心，人的灵核输出是多条并行经脉同时传导的。
柯明先看着凌辰。约三秒。
所以你把自己做过的义体手术作为了灵感来源。
手术和康复期间的经验。每一个做过义体化手术的灵械师都有自己独特的灵感来源，我只是把我自己的经验写成了设计。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提供我在矿务局附属医疗站的义体化手术记录，那次手术是公开的，有完整的医疗档案。
柯明先合上第三个文件夹。他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第一轮询问结束。
他在灵纹记录仪上录入了一条询问备注：询问对象在材料力学数据来源和环形回路灵感上均提供了可追溯的个人经历来源。询问过程没有发现直接的信息窃取证据。
凌辰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后，看了一眼笔录员程见。程见的右手食指在灵纹速记仪的键盘上敲了一个很轻微的双击，两次。这个双击没有任何人会在意，因为它看起来像一个录入习惯。但凌辰的芥子境神识在后台同时监控他的听力带宽，捕捉到了这个双击的频率。
频率：约零点四九赫兹。
这个频率对凌辰来说太熟悉了。不可能是巧合。程见在柯明先下达询问结束的口头指令后，在他的灵纹速记仪上向外部发送了一个敲击信号，他把一个信号伪装成了录入习惯。信号的目标只能是星瀚灵运。
凌辰没有看程见。他把资料袋收好，站起来。
我可以走了吗？
柯明先点了点头。
下一轮询问将在四十八小时后进行。我会提前通知你的工作室。
凌辰走出询问室时，在门口停了一步。他站在那里系鞋带，他的左脚义体防护靴的鞋带在他进来时没有系紧。他从鞋带的缝隙里用神识微尘境的余量扫描了程见的灵纹速记仪的外部频率特征。那台速记仪的标准灵能回路是没有发射能力的，除非有人给它外接了一个微型灵能信标。神识回波显示，速记仪底部有一个约三毫米厚的不规则凸起，与速记仪的出厂规格不符合。那个凸起是后装的。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出了治安司。
两个小时后，凌辰在星火灵械工作室二楼的密室里通过方伯的加密终端收到了一条消息。消息来自韩霜的私人灵械通讯器，在零点四九赫兹加密频段上。
「书记员。程见。」
「你确认是他？」凌辰在同一个频段上回复。
「他在你询问结束后的约二十四秒，用私人通讯器发送了一条加密简讯。治安司的灵能频谱监控在同一个频段上抓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信号的内容无法破译，但他发送的时间与你离开询问室的时间的间隔与他作为笔录员在询问后本应处理的事务之间的时间距离无法正常解释。一个笔录员在询问结束后第一件事应该是存档记录、整理笔录和关闭记录仪，不是发送加密简讯。他没有做第一件事。他做了一件对他的本职工作来说不应该先做的事。是他。」
「他给谁发了简讯？」
「星瀚灵运在中继站外围的加密通讯中继器。跟柯明先女儿的灵石消费账户所在的星瀚灵运边境服务站是同一个子网。」
凌辰把消息给方伯看。方伯从工作台上把他的茶壶拿过来，倒了一杯茶放在凌辰面前。
柯明先是，程见是。从你刚才描述的询问室内的场景来看，柯明先用口头指示敲指令，程见用灵纹速记仪的双击发信号。他们的配合很熟练，这种双人协作至少维护了几年以上。程见不是被收买的线人，他是柯明先安插在调查现场做第二双眼睛的人。
如果他安插了程见作为他的第二双眼睛，那柯明先为什么还需要女儿的超额消费来维持联系？
两方面。韩家通过柯明先的女儿给他提供一个长期稳定的利益输送，女儿的消费就是他接受贿赂的隐藏方式。程见是柯明先自己发展的下属线人，是他在工作中需要用到的一个工具。柯明先从韩家拿钱，程见帮他在询问中做实事，交易是分别的。他的控制结构分两层：对上是韩家（通过女儿消费洗灵），对下是程见（通过首席调查官的职权要求下属配合）。
那现在我们知道了两个名字。柯明先和程见。
对。一个是内鬼，一个是向外面递条子的小内鬼。
凌辰把这条信息在零点四九赫兹频段上发送给韩霜。
「程见是柯明先的下属线人。柯明先在询问中用口头指令引导程见向外部发送信号。两人协作超过几年。」
韩霜的回复比之前快了很多。
「收到。我已经在治安司内部数据库中交叉比对程见的入职时间、他的日常职务安排和柯明先在他职业发展中的特别关照记录。程见入职约六年前，是柯明先以首席调查官身份在岗位招聘中亲自推荐的；程见的年度评估中，柯明先连续约三年给他最高评级。两人的关系超越了正常的上司和下属关系。这个关联可以在治安司内部启动利益输送调查，柯明先利用职权影响程见的职业晋升，损害治安司岗位评级的公平性。」
「你需要我在下一轮询问中做什么？」
「第二轮询问中，我们需要给程见一个理由，让他自己送一条明确的、有记录的内核消息给星瀚灵运。我需要一条能在治安司的后台系统里完全追踪的、无法被否认为录入习惯的信号。」
「用假的数据库名字。」
「对。PX-7项目。我在第一轮询问的记录报告中了一条意外检索到的不存在的数据库，PX-7项目档案库。灵域盟没有任何叫PX-7的数据库，星瀚灵运也不可能有任何关联PX-7的资料。如果他们知道PX-7这个名字，说明内鬼在实时向他们提供内部调查内容的简讯。包括我们每一次的每一句话。」
「第一轮询问的记录现在还在后台审计流程中。程见能拿到吗？」
「他是笔录员。他能。他会在整理笔录时看到我添加在报告中的一条注记：审计后台在对比义体设计的回馈机制的弹性调节参数时意外发现PX-7档案库的关联记录。请调查人确认关联数据来源。这不是询问记录的原生内容，是我作为调查监督人在审查原始记录后添加的一个审查备注。程见在归档时看到这条备注不会起疑，因为审计部的监督报告中含有类似的技术性备注是经常有的。但他会把PX-7这个名字发给星瀚灵运。」
「然后？」
「然后星瀚灵运会在一天后提交一份补充材料，声称你窃取了PX-7档案库中的技术数据。但他们提交时不知道PX-7并不存在。他们把一份不存在的数据库中拿出的假证据交到了治安司的台前台后，这台前是一份被报告中被我特别标记过的审查备注。我会在报告比对中把他们的补充材料来源和被伪造的证据关联对齐，从而证明他们在跟踪调查内容。而跟踪调查内容的唯一可能来源，就是调查小组内部。」
凌辰在神识场里把这个计划的前前后后的每一步都在芥子境的并行运算线中推演了一遍。韩霜的设计是严密。每一步都预设了对方的下一步。程见会传，星瀚灵运会上钩，PX-7的假证据会被递进来，然后被韩霜的反向追踪锁死他们和内部调查组之间的信息泄漏通道。
只有一个风险。如果星瀚灵运没有上钩。如果他们觉得PX-7这个名字奇怪而没有立刻提交补充材料，这个陷阱就浪费了，白白消耗了一轮询问的时间。但韩霜对此有一个后手。
「如果他们不上钩，我就把PX-7的备注升级为一封对星瀚灵运的正式提问函，函中直接引用PX-7档案库中与星火灵械工作室的开源设计存在约百分之几的关联度。这份正式函从审计部的官方渠道发出，星瀚灵运的法务部必须在约一个星期内正式回复。他们回复的形式我不关心，只要他们回了，就说明他们认为PX-7是存在的。一个不存在的项目被确认存在，他们的对话记录就成了对我有利的自证。」
「如果他们假装查不到这个数据库？」
「那他们等于说：你们指控我盗取了PX-7的数据，但我连PX-7是一个什么东西都没听说过。这等于他们自己拆了自己的证据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不会泄露。」
「你在设一个逻辑死循环。」
「审计最基本的原理：如果嫌犯说某某从某某处盗取了一个没有人听说过的东西，嫌犯要么自己证明这东西存在，要么他的指控是无意义的。」
凌辰把通讯器放下。方伯在旁边一直在听他们的对话。方伯把他的第五杯茶放在了凌辰面前，茶叶从第四次泡水开始的淡黄色变成了微绿色，他换了新茶。
「第二轮询问大约在两天后。我需要你准备一份《灵械工程手册》中能查到与你的自适应回馈逻辑原理类似的章节的所有高亮标注，作为辅助材料。不是给他看，是给后面的中立调查官看的，如果我们在第三轮换掉柯明先。」凌辰把韩霜的要求转告给了方伯。
方伯点了点头。他把茶壶放在灵温板上保温，然后开始从星火灵械工作室的书架上找那本厚厚的《灵械工程手册》。
两天后。第二轮询问。
柯明先和程见再次坐在同样的位置。韩霜坐在她监督观察员的硬凳上。她今天的监督员短装换了另一款，仍然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款，但颜色是一种难看的暗绿，像一件在仓库里放了很久的旧制服。
柯明先在开场时给了一个新问题。
林辰。你的开源义体设计中有一项义体灵能回路的自适应反馈逻辑，它在被义体化者使用时可以降低义体的灵石消耗约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三。这项技术在星海灵械领域的效率改进幅度是一个显着的跃升。我想确认：你没有从任何级别高于公开出版物的资源获得这项技术的理论支撑或参数参考？
凌辰发现柯明先的这个问题措辞在他的神识场的后台分析面上出现了变化。他在第一次询问中用了从哪里来的。第二次用了没有从任何级别高于公开出版物的资源获得。措辞的变化意味着他的调查方向在转向，他不再问了，他预设了存在一个高于公开出版物的资源。
内鬼在从星瀚灵运那边收到了关于凌辰可能有从矿务局的某种内部研究获得高级灵能参数的情报。但柯明先不能用矿务局高级研究作为前提，因为他如果主动问了你从矿务局的灵能数据库中什么什么，他就等于自己承认了星瀚灵运掌握着矿务局的内部信息。所以他用了一个无标记替换：级别高于公开出版物的资源。这个替换骗不了凌辰。
柯调查官。我的义体设计中的所有技术参数的来源都是一样的：我自己的义体化经历和我自己在星火工作室里做了约六十几次实验后得到的自测数据（每次实验都有设计稿、测试记录和材料账）。我没有任何级别高于公开出版物的资源，因为我从来没有接触过那些资源。我是一个矿工出身，我的最高学历是星海中继站的灵械师培训速成班。你从任何一个星海灵械产业的传统教育体系中都无法在那个班级里找到比公开手册更高的资料。
柯明先没有追问。他转向程见说：存档。
程见在灵纹速记仪上敲了两下。
这一次，凌辰不需要用神识。他直接用自己的耳朵听出了一个异样的。他刚才的回答中没有这个词，柯明先叫存档是在进入下一轮问答之前，但程见敲击的声音是连贯的，不是敲了存档后停顿再敲什么别的。他敲了三下。
三下。信号的长度在加密简讯逻辑中三下比两下意味着不同长度的指令头。可能是警告。
凌辰没有表现出来。他继续等着柯明先的下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没有来。
柯明先被韩霜打断了。
韩霜在她监督观察员的记录板上敲了一段，直接发到了灵纹记录仪里。记录仪显示出来的内容，以监督观察员权限上传一句话至实时记录，是：
「调查员柯明先在本轮询问中提出了一个未载入原始调查令的问题：要求询问对象确认其知识来源不是级别高于公开出版物的资源。此问题在现有调查记录中没有对应的证据基础。依据灵域盟治安调查程序规定第三十七条，若调查员在原始案卷证据尚未形成的情况下即提出以指定结论为预设的诱导性问题，监督员可以要求调查员暂停本问题并补充证据关联或撤回。此条已记录在案。」
柯明先的脸没有变色，但他的右手食指第三指节的义体关节开始微微地颤了一下。凌辰在神识场里捕捉到了那个颤动的频率，柯明先的义体关节在紧张时会轻颤，这不是灵能的原因，是他的义体手指在老旧驱动系统里的机械回弹。
韩监督员，我只是在确认他被问询时能否提供不含未公开参数的独立性。
独立性的确认不需要预设存在一个高于公开资料的资源。你只需要问他：他的数据是什么。你的措辞本身就预设了一个结论。这份记录会成为后续调查合规模块中的一个被标记的条目。我不阻止你继续问，但我必须指出你刚才的问题已经让记录仪记下了一个合规性的标记。
柯明先把那个问题收回了。他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做了一个新的动作，他的手稍微向下方移了一点，中指在笔记的边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点了一下。动作很轻微，在纸面上的纸质笔尖声下几乎是不可见的。
但程见看到了。程见在灵纹速记仪上用左手的小指在键盘的底部点了一下，不是敲字，是键盘底部有一根引线连到了他坐椅的扶手上，他的小指在敲引线。下。
警告转发确认。
这份现场事件，在约两个小时后已经被韩霜的一封审计调查加急函锁定了。韩霜在她的后台中已经看到了程见发出信号的频段记录，但她需要一个更实在的弹药。
第三天。她的弹药到了。
治安司的后台系统收到了一份从星瀚灵运法务部提交的补充调查材料。材料的标题是：「关于星火灵械工作室涉嫌获取PX-7项目档案库技术数据的初步比对报告」。报告中列了一个共约七页的分析比对结论，从义体自适应回馈逻辑的特征参数、义体灵能回路的环形多级并联结构、和灵核在义体中被动频率调节的三项技术上，都声称与PX-7档案库中的未公开技术描述高度吻合。
韩霜在看完了这份报告后，在自己的监督报告中写了七个字。
「PX-7不存在。报告作假。」
她没有把这七个字发给柯明先。她直接把这份报告交给了灵域盟治安司的调查合规委员会，一个由治安司最高级别的资深调查官和治安司内部监督部的法律专家组成的内部分析委员会。委员会在收到报告后先查了一件事：灵域盟所有内部数据库中是否有名为PX-7项目档案库的数据库。
查询结果：零。
灵域盟从未创建过任何名称中带有PX-7的数据库。
然后委员会查了第二件事：星瀚灵运从哪个渠道知道PX-7这个名字，且用了这个名字，不仅用了，还为了这个名字做了一份七页的比对报告。
答案只有一个点：调查现场内部，有人把PX-7传出去了。
第三轮询问。但这一次询问室的人变了。
柯明先没有坐在询问室首席调查官的座位上。他坐在治安司调查合规委员会旁边的一间被临时改为取证室的小房间里，身上穿着治安司的调查官制服，但双手放在腿上，他的义体关节没有再敲桌面。他的背后不是程见，程见被分别叫到了另一间房里，一个治安司内部调查员正在问他。
凌辰被通知第三轮询问被延期了四天。他的案子被治安司调查合规委员会标记了一行在案卷封面的标记：「现阶段调查中出现了调查小组内部信息外泄安全事件。原调查程序暂停。待合规委员会完成对信息外泄事件的内部调查后，再视情况决定是否继续对林辰的调查。」
七天后。治安司调查合规委员会完成了对柯明先和程见的内部审计。审计结论的核心事实是：程见在三次询问中，利用灵纹速记仪底部外挂的微型加密发送器向外部分别发送了一次双敲击、一次三敲击和一次引线单点触（后面的调查发现这把外挂通信器的接收地址是星瀚灵运在中继站外环的一个私人加密中继站）。柯明先在他名下的税务申报中，有持续约三年、每月约三千中品灵石的来源无法合理解释，这些灵石与星瀚灵运在中继站外环的那个私人加密中继站的灵能信道租用账户是同一个灵石账号。柯明先的女儿的消费记录与这个灵道账户的灵石流向完全吻合。
程见被治安司内部停职，并移交灵域盟刑事调查部做进一步侦查。柯明先被撤销首席调查官职务、停职审查，未来将面临涉嫌职务犯罪与为星海商业集团非法提供内部情报并妨害司法调查程序的刑事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