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辰在约三十秒里做了决定。
我去。二十四小时后,主动到治安司接受调查。
的身份在灵域盟的系统中是一个合法注册人,星火灵械工作室的注册法人、灵械师注册号第七四至二一九号、纳税记录完整(方伯帮他交了税)。这个身份在纸面上是无懈可击的。他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身份和法律身份之间划一道直直的线,直线上的每一个点都是真实的:开源义体设计是真实公开的、灵石来源是灵械产品销售和下载付费(方伯有全部含银行对账单的记录)、工作室内部通讯是他和方伯沈雨柔之间的技术讨论(没有提到任何非法获取数据库信息的谈话)。
他唯一无法解释的东西是和的关系。如果治安司问他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在法律框架内给出一个既诚实又不出事的答案,因为在灵域盟的系统中,凌辰只是星海矿务局历史上某个登记过的矿工,没有灵械师注册号、没有工作室,他只是一个低级矿工数字档案中的一个条目。而在官方机构掌握他的任何正式资料时,回答凌辰是我曾用名,我做过矿工后转行做了灵械师,为了避开星际灵械产业的歧视,我换了个名字,这其实是完全合法的,只要他没有在两个身份下同时故意伪造或欺诈。
但内鬼会看到这段问答。内鬼会拿来这个点去进一步深度调查他的矿务局记录,挖出他和沈微的关系,挖出那两百次共用矿车记录,挖出在矿道塌方后出现了一些异常的灵力感应能力。
然后内鬼会把这几个点串起来,把义体化以后有特殊灵力天赋重新定义为可能是非法获取了矿务局的灵能数据库中的秘密研究报告?不可能的,因为矿务局不会有这种东西。他们会怎么解释?
他们会说:凌辰在义体化的过程中从灵域盟的义体数据库里窃取了一份未公开的灵械设计专利,正是这份未公开的设计让他的灵核产生了独特的灵力感应能力。
这是假话。但就足够让他脱不掉关系了。因为他们不需要在法庭上证明这是真的,他们只需要证明可能性存在来延长调查时间。每调查一天,他的时间窗口就小一天。
内鬼的算盘可能是这样:先拖住他,在他接受调查的每一分钟内让他无法在荒古星修炼、无法在工作室推进产品线;同时,韩家在荒古星另一端的搜索半径在扩大、他上次在峡谷打了韩少阳后韩少阳回到韩家最快约需要十五天回一次星域主家然后带着更强的人再冲荒古星,他从上次战斗到现在就过去了八天,他还剩下七天的在外时间。
七天后,如果韩家派来的人到了荒古星,他不是在荒古星迎战,就是在治安司的询问室回答问题。
他需要主动打一场时间差:在治安司的调查对他的行动限制达到最大之前,把他的备战窗口推到调查无法触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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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小时后。
凌辰完成了一个紧急任务:他在中继站七号的地下黑市信息站,一家伪装成废旧灵械零件回收商的店面里,见到了韩霜。
韩霜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她穿着税务司审计部的深蓝色制服,头发扎成一个很紧的发髻,眼眶下面有很淡的血管痕迹,她几天没睡好。
韩霜直接切入正题。
治安司已经备案了一条查询指令:查在灵域盟所有数据系统中的活动记录。备案时间是我今天早上收到你的加密信标后的约两小时。
你查到备案人是谁了吗?
治安司首席调查官·柯明先。他在治安司工作约十五年,记录清白,十五年没有任何违规。他是韩家的线人但我不知道怎么证明。他的一切记录都干净得不像一个能在他职位上待十五年的人。
太干净就是问题。
对。他的工资是标准治安司薪酬表,住的是治安司官员统一公寓,开的是治安司的公务飞梭,但他有一个在星海边缘消费区的女儿。女儿的消费记录显示,她每月的支出比她父亲的月薪高约百分之四十。这笔差距的灵石来源在柯明先的税务申报里没有体现。
你查了他的税。
我是税务司审计部副主任,查反常消费是合法职务行为。我已经把这点记下来了,它不能直接证明他是韩家线人,但如果他在你的案子里有可疑举动,可以根据这项消费异常去要求后台部门加强监控。
你有发现任何其他人吗?
治安司的后台数据库上一次被外部权限访问的记录里,有三个可疑的查询。第一个:四天前,一个访问地址来自治安司的加密外围端口(可以通过外网登录但不是内部办公网络)查询了凌辰·星海矿务局·员工档案。第二个,同一个地址在四天前又查了星火灵械工作室·注册编号。第三个,同一地址在三天前查了沈微·社会关系
三条线都集中在这个外围端口登录点。
对。但这个端口是治安司为了内部调查在外出差时使用而预留的。它的登录日志本身没有用户级别的区分,它只记录登录成功了,不记录是哪个人登录的。除非我在治安司的物理登录记录中交叉比对同一时间段内在办公室里上班的所有人,才能反推谁不可能在这个外围端口上登录,因为他在办公楼里不可能同时用外围端口。
反推可以缩小范围。
韩霜把一份加密的记录簿递给他。里面是她利用今天早上的间隙在审计部后台跑了一圈后找到的治安司所有官员在这次查询时间段的物理进出记录。
在四天前的第一次查询发生的那一段时间,治安司办公楼内有二十三名官员都有在办公室的物理存在记录,但他们中的大部分都有内部网络上同时登录的内部查阅轨迹,也就排除了他们在外围端口登录。有一个人的异常明显:柯明先在三个查询的每一次时间点都有约几十秒的物理位置空白(他没有刷卡进出任何房间,但他也没有内部网络查询的同期运行记录)。
几十秒的空白可以插入一个外围端口查询。
能。他是唯一一个在三次查询时间点都没有内部网络活动轨迹的人,他要么在睡觉,要么在查东西。治安司的休息室在安保层二楼,内网覆盖不到。但他没有进出记录,所以他是在办公室里,他在办公室里切到了外围端口。
柯明先。首席调查官。
他会是你的调查主持人之一。如果他被指派为你这个案子的一线调查官,他可以在调查程序中直接在询问环节中设计陷阱,比如:问一个你是凌辰吗的问题。你回答了之后他会再问一个你为什么要隐瞒原名的问题,然后在报告中把这个回答扭曲为故意伪装身份逃避监管
你想我怎么做?
韩霜从胸袋里取出一个很小的灵械通讯器。这个通讯器里有一条实时加密的语音通道。我在后台可以听到你们谈话但你不能说话。我一个人在后台能实时把你被问到的每一个问题都听到。我不能在询问中直接介入,但可以在询问结束后在记录笔记中找到柯明先的调查记录中的虚假陈述,然后在我的监督报告中指出并否定。
所以你要我问每一句话的前后都多问一句?
不是。我要你在回答时,在回答过程中,在回答里把自己的真实情况说得很平淡。平淡到任何一个没有预设结论的第三方看了记录后觉得这完全是件生活中很正常的小事:我以前在矿区做过矿工,在那里受过工伤做了义体化手术,术后来到中继站做灵械师;为了换个身份重新开始我改了个名字;这跟我现在的灵械工作室有什么关系?一个矿工做矿工的时候跟另一个女矿工共用矿车,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他们会拿出你们共用矿车超过两百次
然后你回答:矿工人手不足。矿道排班时不是你能选跟谁同车的。回去问问任何一个在矿场工作过的人,他们跟同一个人共用矿车超过三百次、五百次。两百次算多了吗?
凌辰停了一下。
你在用他那套逻辑反打他自己。
我不需要用证据。我只需要让他自己设置的在普通人的常识面前被还原成普通人的生活。要起诉凌辰和沈微关系不正常?先证明矿区所有共用矿车超过两百次的人都关系不正常。
凌辰看着韩霜。
你在灵域盟内部做审计,是靠这种逻辑活下来的?
不是活下来。是活成他们恨不了的人。我的身份是税务司数据审计部,管的是灵石和数字。我不谈案子的。我只管数据和数据的交叉校验。柯明先要陷害你,他需要在数据上做手脚。我的任务不是证明你是清白的,是证明他做的数据是假的。
当一个首席调查官在数据上作假,
他就丢了他十五年的职位。他的干净记录就成了反证:他习惯在数据上做假。韩家也救不了他。因为韩家在灵域盟内部的影响是靠人,灵域盟有成千上万的官吏。他只是一个调查官,韩家会为了他整个星域的利益去冒被灵域盟内部全面审计数据系统的风险吗?不会。
他们会丢了他。
他们会丢了他。他们还会迫不及待地丢掉他,割断所有联系,然后在你面前说我们不认识这个人。这不是你的死局。这是他的死局。
凌辰沉默了约几秒。
你准备用多久来拆他。
第一轮询问,我只需要他在一件事上说谎,不管是数字、时间、引用、记录编号,都是我的子弹。他在第一轮说谎,我就在第一轮报告里指出他说谎。然后他被拉下首席调查官职位,治安司内部派一个不知道案子背景的中立调查官来接任。接任者要花约数周重新阅读所有材料。你在那几周里可以正常继续工作室工作。
他如果不说谎呢?
那他什么都查不到。查不到→你的案底在最后一页写下无证据证明任何违法行为→归档、存档、结案。他十五年的干净记录还在,但他没能为韩家完成任何事。韩家会对他失望。他会失去用处。他会被换掉。一样的结局。
你在这整个过程中,
我在审计部的数据后台正面给灵域盟提交了一份柯明先消费异常审查请求。我在我的合法职务范围内。他在调查你时不知道我正在调查他。这是我对他的不对称。
凌辰站起来。
明天这个时候。我进治安司。
我会在后台。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
韩霜站起来,递给他一个小灵械封印夹,里面放的是治安司的调查令复印件和一份他自己填写好的自愿接受调查声明。
内鬼就在治安司二楼左侧的第五张桌子后面。他桌上常年摆着一杯不换的冷咖啡,他前面有一个窗口被他从内侧用黑布遮住了半扇。你现在知道他坐在哪里。他完全不知道你知道他坐那里。
凌辰接过封印夹。
韩霜。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你图什么?
韩霜在离开地下密室前停了约一步。
我图这间税务司审计部的办公室,在约十几年后还能坐在那里,问下一个被韩家陷害的人同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接受调查?
她走出去。脚步声小而稳。地下黑市的废旧灵械零件店老板在门口假装打了个盹,他一只眼睛睁着,把韩霜送出了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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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凌辰在中继站七号的工作室小楼里把方伯给他的三准备做完了。他把天问号上所有荒古星的数据,灵脉泉眼数据、暗金色晶体测绘数据、墨天工的灵纹阵列设计图、虚渊道尊手记的完整灵识记录,全部离线加密到一个没有任何联网接口的独立灵石存储蕊里,然后把这个存储蕊藏在了中继站尾端的空气过滤管道的一节废弃管壳里。这是方伯在几十年前就留给自己的秘密信箱,他用了一只旧的隔热手套盖在管壳外面,藏在废弃过滤纤维的后排。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它在那里。
他把工作室内部通讯中所有提到零点四九赫兹的字样替换成了特定频率,把所有虚渊道尊替换成了,把所有暗金色晶体替换成了DPC。垃圾词,内鬼看不懂,他的团队看得懂。方伯在他的通讯终端上设置了一层数据输出限速,所有从工作室发送到治安司的文件都会经过方伯的终端再被,推送速度被限制为每秒约零点五千字节。治安司如果要在调查记录里看我的义体设计源文件,文件大的是约三兆,按这个速度推送过去,能让他们在查询室内等约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你可以喝水、吃一个灵膳、在座位上放松一下。
你是用带宽给我买恢复时间。
我只是让他们等得更久一点。等得够久,他们会累。累了,就容易犯错。
凌晨约三时。星空中中继站七号的外层区在微弱的引导灯下缓缓转着。凌辰坐在工作室顶层的小窗台前。他的神识芥子境的约一万两千个节点在低采样状态下安静地工作着,后台分出一条约两百个节点的小型并行通道在预演明天进入治安司后的防线。
沈微从天问号上发了一句话到他的灵械通讯屏上。
「你明天见到他,就是坐在二楼第五张桌子后面用黑布遮了半扇窗的那个人?」
「是。」
「他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在证据上切一条口子让我的防线崩溃。他查了十五年案子,没有人知道他是内鬼。他的记录太干净,干净到每一个在他手下结案的案子都有完整的档案,不差一个页码。他知道怎么造一条完美的口子。」
「那你呢?」
「我在想怎么让他在口子上划自己的手。」
他把通讯屏合上。中继站七号的凌晨是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候,商业频道关闭了广告板,大厅的灯调到最低档,偶尔有几个刚下矿道回站的矿工在小吃摊旁吃着一碗热灵米。在这些声音里,灵石矿工和灵械师之间的距离比人们想的要近,很多人从矿工转灵械师,很多人从矿工转矿工,一辈子当矿工。凌辰在两次身份的转换中也曾经想过,如果他一直没有碰到那个零点四九赫兹的频率,他是不是也会永远在矿道里推矿车。
但如果他永远在矿道里推矿车,那把十万零四千年前的暗金色晶体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在这个意义上,他不是自己升上来的,他是被一把十万零四千年前刻进这个世界的基底中的钥匙推上来的。而那把钥匙现在还躺在一节废弃的空气滤管的后面,等着他明天从治安司出来再去把它推开。
他闭上眼睛。管滤管的外面的隔热手套已经蒙了一层薄灰。灰尘落在被遗忘的管壳上,有一天会有人发现它。但不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