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信号里陈年的声音停了约五秒，然后他重新切入。
凌辰，我这边还有一件事。
陈年很少在通讯中主动切入新话题。他的习惯是，在加密通讯中一次把所有已知信息按紧急程度排序，全部报告完后结束联络。能让他重新切入的，通常是比之前所有信息都更重要的事。
有人在查。
密室里凌辰握着通讯器的左手有一瞬间的肌肉绷紧。沈微在天问号的远程连线上沉默了，她能听到陈年在说什么。
查什么？
沈微在星海矿务局的旧员工档案。查询人是星海矿务局内部安全审查组，查询时间是二十小时前，跟灵域盟治安司的通讯流量增大的时间点差不多同时。
沈微的旧档案里有什么？
不多。她在矿务局的工作记录只有约四个月，从入职到下矿到下矿事故，就这些。矿务局的环境监测、矿道维护、值班表，都是普通的矿场后勤工作。但查询人在查询请求中加了一个扩展字段社会关系
凌辰把灵图笔放下。
他们要查沈微认识的人。
对。沈微在矿务局报给人事部的社会关系清单上只有两个人：她自己在矿场休息室的室友和她的一个远房亲戚（她在星海税区登记为的那个人，不是亲哥，是一个在三年前帮她办过入职手续的老矿工）。但星海矿务局的人事系统里有另一个模块叫非正式关联，它收集矿工之间的日常互动数据：共用矿车、一起吃饭、休息室聊天、医疗室交叉登记。这套系统本来是用来计算矿场的员工协作效率的，但如果有人在查沈微的社会关系，他们可以直接用这套数据跑一个沈微接触频率最高的列表。
结果是？
排名前三的人：第三名是她的室友，第二名是那个帮她的老矿工，第一名，
凌辰。
你。你们在矿场共用了超过两百次矿车。医疗室就诊记录有约四次交叉，两次是在你的矿道塌方前后。
凌辰闭上眼睛约两秒。他知道这个数据自己迟早要面对。他在登记为避开了灵域盟的正式身份系统，但他和沈微在矿区的一切互动，每一次矿道轮换、每一次休息室的偶遇、每一次医疗室的擦身而过，都是被记录的。他没有办法在义体化了之后回去删除这些数据。他已经不在那个矿场了，那些数据一直在那里，安静地躺着，等着有人来查。
现在已经有人来查了。
陈年，他们只查了沈微，还是也查了我？
目前只查了沈微。如果他们知道你和沈微的关系，你的查询只是时间问题。我用外围渠道接触了矿务局的系统中转站管理员，他说内部安全审查组这次的查询授权来自一个不在矿务局任职的人，授权人的权限不在矿务局内部权限系统的层级上，是直接越过了查核长从外围授权端口（可能是灵域盟治安司的司法要求接口）下发的查询指令。
司法要求接口，需要有治安司的调查令才能启动。
对。你被治安司盯上了。
凌辰把灵图笔上的投影换成一张新的白页。他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治安司、星海矿务局、陈年、沈微、林辰=凌辰。
陈年，你还查到什么？
最后一条。治安司这二十小时内也同时向中继站七号的灵械师注册数据库发出了一个查询，被查询对象：星火灵械工作室·注册人·林辰
凌辰在画布上画了一条线，把治安司林辰=凌辰连接起来。
他们在交叉比对。查沈微→找到她的人际网络→定位到→比对灵械师数据库里的。三条线：矿务局的沈微关系网、灵械师注册数据库的林辰注册时间、中继站十一号的被问询记录。他们不需要直接证据。只需要这三条线交叉在一个时间或地点，就可以立案。
立案的理由？
涉嫌非法获取灵域盟内部数据库信息危害星海灵械产业安全。前者是刑事条款，盗取数据库信息可处约两年以上隔离或灵力等级降级；后者是行政安全条款，危害产业安全可以从严处理。
立案后谁来执行？
治安司的常规刑事调查。但我接到的消息里有一个细节。调查令的签发人是：。
密室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了约四到五秒。
沈微在天问号的远距离通讯端口上打了两个字给凌辰：小心。
韩霜的签名？你确定是她？
调查令上的署名是她的。韩霜。灵域盟税务司数据审计部副主任。调查令日期是昨天。
凌辰在画布上把这个名字写在治安司林辰=凌辰之间，然后画了一个大问号。
韩霜不是我们的人吗？沈雨柔的声音从地面通讯里传来，出现了明显的困惑。
她是。但她不一定能在每个环节都控制流程。凌辰把灵图笔放在石台上，用神识芥子境同时跑了两条独立的推理线。
第一线：韩霜如果自己签了调查令→说明她在灵域盟内部的处境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她被人发现了她跟星火的暗中联系，她被逼着签了这个作为清白证明；也许是她评估后决定暂时配合调查比抵抗调查更安全。
第二线：韩霜的签名是伪造的→有人用她的权限签了调查令，这个人知道韩霜和星火有联系（或者至少怀疑），要在调查启动时把韩霜拉下水，如果凌辰被定罪，韩霜脱不了干系。
两条线的终点都是同一个人：灵域盟内部的韩家线人。
给我十分钟。凌辰对所有人说。我需要直接联系韩霜。
不安全。方伯说。治安司现在可能已经在监控星火工作室的加密通讯端口。
不在工作室端口上发。用我的义体通讯，筑基后期灵核驱动，加密在零点四九赫兹频段上。治安司的标准监测带宽是一到五百赫兹，他们的常规灵能监听设备扫不到这个频段。
凌辰走到密室的角落，把义体通讯调到最低功率。他在零点四九赫兹的藏匿频段上发送了一个加密信标给韩霜的私人灵械通讯器，那台通讯器是他在第一次见面时给她的，当时就被他的本源灵力标记过，可以接受零点四九赫兹的加密信号。信标里只有一个字：「在？」
密室里继续讨论，大家假装凌辰还在听。
约十五秒后。
韩霜回复：「在。你收到调查令了？」
「陈年看到了。署名是你。」
沉默约八秒。
然后韩霜在原频道上发了一条更长的加密消息。
「调查令不是我签的。有人用我的权限签了。灵域盟内部有韩家的人。我不知道是谁，他用我的电子签名，在治安司的后台系统提交了调查令。我今天早上到办公室才看到签发记录。我已经向治安司提交了电子签名异议，但异议处理需要约七到十个工作日。这段时间内调查令在法律上是有效的。」
「你查到是谁了吗？」
「初步排除：不是治安司内部的人。我的签名在治安司的后台系统里的访问权限只对三类人开放：治安司高级调查官、灵域盟内部安全审计组、税务司高级数据管理员。这三种人里至少有一个人是韩家的线人。」
「你准备怎么办？」
约十二秒的沉默。
「凌辰，我希望你主动接受调查。」
「什么？」
「听我说完。如果你现在逃，离开中继站七号、关掉星火灵械工作室的所有注册信息、消失在裂隙带的未注册区，你就等于承认了所有指控。灵域盟治安司可以据此发布星区通缉令，那时候你连灵域盟内部的合法身份都没有了。你的星火灵械工作室、你的开源义体设计、你的盟友网，全部完蛋。」
「如果我接受调查呢？」
「我会以调查主导人的身份介入。调查令署名虽然不是我签的，但我作为签名被伪造的受害者和灵域盟税务司高级官员，我有合法权利要求治安司把调查的透明度和公正性监督权交给我。一旦我成为调查监督人，我就可以在调查的所有环节看到治安司的每一步动作。」
「你能保护我吗？」
「不能。调查是真实的，治安司的人会翻你所有的注册资料、所有灵石账户往来、所有工作室内部通讯、所有图纸设计。但如果你在调查中把所有东西都放在明面上：你的开源设计是完全公开的、你的灵石账户是透明的、你的工作室内部通讯里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任何非法获取的行为，他们什么都查不到。因为没有证据。」
「那我问你。他们查不出证据，然后呢？」
「然后我就可以在调查报告中指出：这是一次基于错误信息和伪造签名的恶意调查。我会把治安司内部的韩家线人逼出来，他为了确保调查有结果会做一件事：在调查没有发现问题的情况下，他需要伪造证据。」
「你在等他犯错。」
「对。如果他伪造证据，我就有办法追踪那条伪造链，他会留下记录。我在数据审计的职业训练里做了约十年，我知道怎么找假证据上的数字笔迹。」
凌辰沉默了约五秒。
这是一个危险的方案。他需要把自己的所有东西都摊开，包括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他在荒古星的经历、他在经脉壁上做的实验、他的神识芥子境的存在。但韩霜说得对：如果他逃，他就输了。如果他接受调查，他至少有机会，同时把内鬼揪出来。
「给我二十四小时。」
「有人在等你的决定？」
「我的团队。」
「告诉他们：韩霜不是敌人。给我二十四小时。】
加密频道切断了。
凌辰把义体通讯收起来。走回密室中央，把韩霜的回复压缩成了一句话来告诉大家。
调查令是她签的吗？方伯问。
不是。有人冒用了她的权限。她也想查是谁。
她要你做什么？
主动接受调查。
沈雨柔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你疯了吧？你让治安司来翻你的全部东西？
韩霜会作为调查监督人参与。她会在调查中帮我把韩家的内鬼揪出来。这是一个交换，我用我的透明换她的机会。
如果内鬼在你交出所有东西之前就先制造了伪证，
那他的证据会留下数字笔迹。韩霜能查到。
陈年在加密信号里说话了，声音冷静：凌辰，这是你在被别人拔你的树枝。你确定这个方法能在天亮前把拔树枝的人困在树枝上吗？
不能确定。但我有备用方案：我在二十四小时内会有至少一年的安全窗口，不是指这个案子，是指其他东西。我不能在这里说。但现在我跟韩霜的交易是：她监督调查保外清白、我接受调查供她追查线人，双方各担风险。再加上我的备用窗口，如果我可以在调查结案之前先把备用窗口推上正轨，内鬼把我拖下水的时间就会被我的进度反超。
方伯把茶壶拿起来，放在工作台上。
我觉得你可以去。但我建议你在去之前先做三件事。
你说。
第一，把你所有在荒古星的数据，所有、一个不落，全部从天问号上加密转移到天问号的一个离线备份系统。治安司能把天问号调出来，因为他们可以用灵域盟的法律借口调取星火工作室的关联资产。把数据离线备份，没有接口、没有联网、在物理上是封闭的。
第二，在你的工作室内部通讯中，删掉所有提到零点四九赫兹虚渊道尊暗金色晶体的记录。用我们平常聊天的那种模糊词替代，像那个东西那个地方。如果他们翻通讯记录，看不到关键词就没法拿关键词去串线。
第三，给我一份你最不希望被治安司看到的事情的清单。我会在你接受调查期间用我的旧关系在治安司和工作室之间创造一个数据缓冲区，他们来调数据，从我这里走，我可以在不违反任何法律的前提下用最慢的速度把数据推送过去。你需要在被审的每一分钟里都有时间准备下一轮。我不能给你更多的时间，但我可以让他们花更多时间去等。
凌辰看着方伯。
你什么时候开始帮我准备这个？
在你刚才说我需要约一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