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司调查合规委员会的内部调查持续了四天。
在这四天里，凌辰没有被传唤。工作室的大门照常开着，方伯在前台喝茶、接客户订单，沈雨柔在阁楼里继续修改她的灵植自动化系统的设计图纸。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但凌辰知道，这不是平静。这是一种被暂时搁置在暴风眼中的、两边都在等的对峙状态。
凌辰在这四天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虚渊道尊手记中关于灵纹阵列底层晶格破缺传导的结论和他在中继站的义体设计中偶然发现的线宽渐变段自动产生高频分量的实验数据做了一次系统性的比对。结论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虚渊道尊在约十万零四千年前就已经发现了灵纹线宽的非线性变化与高频被动谐波之间的关系，只是他用的是一个不同的术语，他在手记第四层菱形记录中称之为晶隙自振。而凌辰在自己最近的意识发酵期理论模型里独立推导出的结论，和虚渊道尊的晶隙自振原理在底层数学上是同质的。这不是传承，这是两个跨了十万零四千年的不同文明形态的个体在同一套物理规律面前自然得出的相同推理。
第二件：他让天问号的轨道探头对荒古星的穹顶大厅上空做了一次精密的灵能散射探测。探测结果确认了虚渊道尊的手记中的另一个细节：穹顶大厅四十九个菱形节点的被动辐射方向形成了一个对外屏蔽层，在荒古星地表以上约六百米的范围内，这个屏蔽层可以将任何金丹中期以上神识的外部探测信号衰减到约原本功率的百万分之一。也就是说，除非韩家派出金丹初期并且知道地下大厅的精确坐标，否则他们就算在荒古星地表走一圈都不会发现地下的东西。
第三件：他在工作室地下密室的一个不起眼角落（在方伯十年前遗忘的一箱旧灵图笔的底部）设了一个微型的灵能预警阵列。这个阵列的灵敏度和他在荒古星裂隙带为灵纹阵设计时用到的那十七个灵纹符是同一个方案，在一级预警模式下，它可以检测到一千米范围内有任何金丹初期以上修士在主动探查。它现在指着中继站七号的行政区内四百米的方向，治安司所在的大楼。
第四天晚上，治安司调查合规委员会发布了一份初步公告。公告的内容在商业频道上被滚动播出了约七次：治安司首席调查官柯明先因利用职权向星瀚灵运输送内部调查情报已被停职审查，其助理笔录员程见因协助输送情报接受另案调查。关于林辰的调查暂停，待治安司内部整顿完成后由指定中立调查官接续处理。
方伯看完公告后，把茶壶放在灵温板上，说：停了。但不等于结束了。他们只是把柯明先和程见两个点拆了，线还在。
星瀚灵运在中继站七号还有其他人吗？
他们一定有。星瀚灵运在中继站七号有至少一个灵械零件的中转仓库，仓库的管理员和治安司之间的日常往来已经存在多年，仓库的灵械零件的运输许可、报关清单和进站安检都需要治安司签章。而且星瀚灵运在中继站附近的货运中转站上有约四个固定的雇佣灵械师长驻。从他们能在一天内做出一份七页的PX-7比对报告来看，他们在中继站外围肯定还留着一个能快速分析灵械设计图纸的灵械分析团队。柯明先只是这个网络里在治安司的这一端的两个端点之一，程见是第二个端点。但第三个端点在哪里，我们还不知道。
韩霜能查到吗？
我正在查。韩霜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她的声音比之前更疲劳了，她在这四天里几乎每天都在治安司和审计部之间来回跑，但她语气里的东西变了。以前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在合法范围内战斗的距离感，现在的语气里有了一种我已经开始了对猎物的主动追击的专注。
合规委员会的调查结论是把柯明先和程见列为这件事的泄密源头。他们只查这两个人，没有查更深的网络。我没有权限推动委员会进一步扩大调查范围，除非我能提供更多的证据表明存在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有什么明确的特征？凌辰问。
星瀚灵运在收到程见的PX-7加密简讯并做出那份七页报告的时候，他们需要有人帮他们解读程见那种非标准、非语言的敲击信号的内容。程见的双敲单敲是一种极简的二进制编码，只能传达有情况确认警告这种级别的信号量。星瀚灵运怎么从有情况三个字就推断出需要围绕PX-7去做七页的详细比对报告的？他们需要另一个信息来源，不同的信息来源，更详细的信息。这个人不可能是程见，也不可能是柯明先，因为他们俩都在我们注视之下。这第三个人，在调查小组之外，但他能接触到调查记录。
你在看什么？
我在审计部后台对调查记录在本周的查阅记录进行逐行校对。治安司调查合规委员会在内部调查期间将你案子的相关记录作为暂缓公开，只有治安司调查合规委员会的成员和被指定的中立监督员可以查阅。但这四天内，有一个人在其他地方查阅了你的调查记录：灵域盟治安司内部安全组的例行安全审核员在他的审核报告中引用了一条你的义体设计中环形回路结构的描述术语。这条术语只出现在柯明先第一轮询问的原始笔录中。笔录在委员会暂缓公开期内对外是不可见的。这个人是怎么看到的？除非他在委员会内部有直接通路，或者他是治安司后端数据系统的管理员之一。
你有他的名字吗？
有。安保审核员。杜山。男，约四十岁，灵域盟治安司内部安全组数据审核科副科长。他在治安司的工作年限约十八年，比柯明先还长。他的审核报告没有任何违规，但他能读到的数据范围比他应该读到的数据范围要大不少。我对比了他的职务正常能访问的数据和他在过去一年中实际访问的数据，他的实际访问量比权限内的平均访问量多了约百分之三十七。这些额外的访问都被标记为安全审核内部索引，也就是说，他每一次看，都说是在做索引
他去看的额外数据主要集中在哪些方面？
治安司在处理的涉及星海几个大型灵械企业的调查案和涉及灵域盟企业技术情报的治安案件。他的索引偏重方向很明显，他的正常审核索引应该是按日期和案件编号排列的均匀分布，但他过去三年的访问索引中有一个峰态异常：涉及星瀚灵运关联企业的案件被索引的概率比大约平均概率高了约三倍，涉及星瀚灵运企业竞争同行被搜的概率更高。这意味着他不是泛泛地窃取数据，他是有选择地替星瀚灵运把治安司内部可能影响星瀚灵运商业竞争形势的案子和技术调查手段全部提前过了一遍，然后通过某个渠道传递给星瀚灵运。
韩霜说完这些后，在加密频道上沉默了约十秒。
柯明先是兵。杜山是，大概级别更高一点。他是情报分析师，他能从治安司的内部数据中为星瀚灵运生成情报。
你准备怎么动他？
我不能直接调查他。他是安全组的副科长，而我只是一名税务司的审计部副主任。我没有直接调查他的权限。我需要把这条线索交给治安司调查合规委员会，让他们自己查。但我能在移交前做一件事：我可以在审计部后台做一份杜山的异常访问索引的分析，标记出一个清晰的模式。这份模式报告具有审计取证价值，合规委员会不能忽视。
你做完需要多久？
大约两天。给我约两天，我可以交出杜山的全套异常访问索引表。
凌辰在神识场里把目前的情况重新评估了一下。内鬼有三层。第一层：程见，现场发信号的工具人。第二层：柯明先，调查主导人，用职权给案子做手脚，同时把程见安插在询问室做他的第二双眼睛。第三层：杜山，治安司内部安全组的系统级渗透者，他比柯明先职位低但接触面比柯明先广得多，他能读到几乎所有治安司的案子。这三个人的存在意味着韩家在治安司内部的渗透不是收买了一两个线人，而是布了一张覆盖了调查前端（柯明先）、调查现场（程见）和调查后台数据（杜山）的三层网络。
这种渗透结构需要维持的年头至少超过五年。它不是一个临时收买，是一个系统的嵌入。
他以前在荒古星的裂隙带里也布过类似的防御系统，他在峡谷战役里架设的那个七泉灵纹阵列，七个泉眼环环相扣，一个泉眼的反馈被其他六个泉眼同时耦合回来验证。层层验证、层层备份，让系统在任何一个单点被破坏后仍能正常运转。韩家的三层渗透网络和那个阵列是同一个拓扑原理，把单点被破坏的风险均匀分散到三个互相独立、互不接触的角色上。外层和内层不沟通，中间层当导体。
在神识芥子境的后台分析中，一个更大的问题浮现了出来：这种三层渗透的设计需要有人去设计。柯明先只是一个现场级别的打手，不会自己花五年去设计三层渗透的结构；程见只是一台信号塔；杜山是他的情报源但不一定是他的结构设计师。这三层的背后有人，一个懂治安体系、懂人际渗透、懂情报分层管理的高级别设计者。这个人是谁？他不在中继站七号，在星瀚灵运的上级管理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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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韩霜把杜山的异常访问索引模式报告提交给了治安司调查合规委员会。这份报告长达约二十三页，包含了过去约三年中杜山在日常审核中访问的治安司案件数据库的全部日志，按日期排列，用统计分析和偏离度标出了所有的不正常峰。报告的核心结论是：杜山在过去三年里系统性地、选择性访问了和星瀚灵运商业利益直接相关的治安调查案件，这种访问模式在对没有特殊利益关联的治安案件的平均访问频率对比下具有统计显着性，无法用日常审核报索引的正常行为解释。
委员会在收到报告后约半天启动了内部调查。杜山的办公室和他在治安司系统中的所有访问权限被暂时中止。他本人被治安司内部调查组带走询问。
第二天，治安司调查合规委员会发布了一份更新公告：「关于林辰的调查中，治安司内部安全组杜山涉嫌违反保密条款，他的行为与柯明先和程见的信息外泄事件存在时间上的关联性，治安司内部调查组已介入进一步调查。」
随着杜山的索引权限被停止，凌辰案子的调查记录不会再提前泄露给星瀚灵运。
在这份公告发布后约三个小时，韩霜在加密频道上给凌辰发了一句话：「虫子都拿出来了。剩下的只是洗伤口。」
凌辰看着这句话。他突然想到了虚渊道尊在手记第三层菱形里对灵力农业的描述，他们不会直接收割。他们会等灵力在修士身上自然积累、在修士穿过天壁的那一刻才介入。虫在肉里，但不在脑子，肉里长出虫别人能看见，但脑子里的虫只有自己的神识在碰到那个零点四九赫兹的门才发现。柯明先和程见和杜山是肉体里的虫，他们能被看见。但星瀚灵运渗入灵域盟的那个设计者，那个在虫子的脑子里的虫，现在还没有露脸。
这个人的做法不像韩少阳的直冲式暴力，也不像柯明先的贿赂和表面干净的记录。这个人的做法更像是凌辰自己的另一种方式：在体系内部，利用它自己的规则、权限、职位和网络拓扑的漏洞，构建一个不被系统自身感知到的嵌入结构。这个人是在用体系打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