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在S-129碎星带的边缘航道上等了四十一小时。
凌辰和墨老是唯一的行动人员。飞梭是经过改装的，外壳上加装了从巨灵一号残骸拆下的灵能干扰器，功率提高到了标准型号的约三倍；尾迹抑制系统重新校准，在碎星带的灵能背景噪声中能保持几乎完全的隐蔽。飞梭的外部伪装也改了，外壳被喷涂成了一种深灰色，在碎星带的暗背景下近乎隐形。
墨老在等待期间一直在玩一个古老的精神力维持游戏，在脑海里逐个标注他感知中的碎星位置，然后与飞梭传感器上显示的实时位置对比，他的神识感知误差不超过约零点七弧秒，对一位锻体境修士来说是一个非常接近灵能传感器的精度。
凌辰在做另一件事。他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截获的具体步骤：灵能干扰器发射的时间点、距离运输船的接触距离、登船的开口位置、登船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他不是在担心行动会失败，他是在确保每一个步骤发生的时候自己的操作都是最优选择。
在第四十个小时的时候，墨老结束了精神力维持游戏，看着窗外碎星带里缓慢旋转的几块直径约数公里的大型岩体，开口问了一个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一种情况？船员里面有一个是韩家安插的人，不是公开编制里的两个护卫，是隐藏在普通船员里。他会在我们登船后启动一个独立的加密通讯器，不是船上的通讯阵列，是他自己带的，把遇袭消息直接发给韩家内府。
凌辰在他的推演笔记上停了一秒。然后写了一个字：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他说，我们的身份会在几分钟内暴露。韩启年会在收到消息后重新评估荒古星的情况。XM-09的实施时间会从三个月缩短到可能几个星期。五百吨灵矿我们拿不到，但更严重的是，韩家会知道我们还在荒古星上活动。
墨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如果我猜错了，一切正常。如果我猜对了，凌辰说，我不需要做任何事。因为如果船员里有韩家的人，在他报信的那一刻，其他七个人会先处理他。
你怎么确定？
因为当一个韩家安插的人暴露自己是韩家的人的时候，其他七个不属于韩家的船员会立刻意识到：这条船上有一个可以随时出卖他们的人。在星翰灵运的船员群体里，最怕的不是星盗，不是公司，是。内应可以让一艘船的全体船员同时被公司以的理由全部开除。七个人不会允许第八个人威胁到所有人的饭碗。
墨老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把这个话题收进了心里，继续回到他的精神力维持游戏中。
第四十一小时零十七分钟，天问号的远程跟踪信号显示：一艘中型灵矿运输船进入了S-129碎星带的边缘航道。船体八十米长，货运舱占据了船体中段的六十米。船上有八个人的灵力特征，六名练气到筑基初期的船员，两名标准的筑基中期。
运输船信号特征匹配约百分之九十九，天问号在飞梭上播报，距离：三十二万公里。航速：约零点零零七光速。按当前航速，七分钟后进入灵能干扰器的有效覆盖范围。
七分钟。
凌辰和墨老检查了一遍装备。灵能干扰器已提前启动预热(预热阶段的电磁信号极低，不足以触发运输船的灵能感应器)，在发射前仅需约零点三秒完成全功率启动。飞梭上的外舱门已设定为快速开启，登船操作预计持续不超过三十秒。
第六分钟，运输船进入了灵能干扰器的最佳覆盖范围。凌辰等了三秒，让运输船进入干扰覆盖区的最中心。
然后他按下了灵能干扰器的发射按钮。
飞梭外壳上安装的干扰器将灵能以宽频带、高功率的方式扩散到了一个直径约一万公里的球形区域。干扰效果在约零点三秒内达到全强度，运输船的通讯阵列、灵能扫描仪、星海定位系统全部在同一瞬间失效。在运输船的操控舱里，所有的灵能导航屏幕都变成了一种均匀的灰色噪声。
凌辰可以想象八名船员在这一刻的反应：先是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通讯中断警告，然后导航系统的坐标数据从屏幕上消失，然后灵能扫描仪的基线变得混乱，最后是主控板的灵能供应出现了约零点三到零点五秒的短暂下降。在约三秒内，这艘运输船从一条全连接状态下的商业航船变成了一座漂浮在碎星带里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灵能空白区。
飞梭在干扰器启动后的约十秒内从隐蔽位置脱离，以全推力向运输船靠近。靠近时间约四十二秒。在约三十二秒的时候，凌辰用飞梭的外部广播器发送了一条明码消息，没有加密，没有任何加密。
灵矿运输船·编号KX-47-TF-003，你们的通讯已暂时中断。你正处于灵能干扰覆盖区域。我代表星火灵械技术组。不要启动任何防御设备。我们不会使用致命武力。
他重复了两遍这条消息，语气平缓。就像在宣布一项政策，而不是发起一次袭击。
飞梭贴上了运输船的外壳。凌辰的外骨骼义体带他跨越了两船之间的约两米真空间隙，墨老紧跟在后面。外舱门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从外壳切割到内部压力平衡的全过程，凌辰选了一个非关键位置的货舱门作为进入点，不影响船体的完整密封。
四十二秒后，他站在了运输船的货舱内部。满舱的灵矿石在货舱地板上堆成了一种浅灰带暗银色的矿丘，每一块矿石都发出了微弱但稳定的灵能荧光。
墨老在进入货舱后的第一步是把一个手掌大小的灵能扫描器贴在船壳上，这个扫描器能在约三秒内建立船内八名人员的精确位置。八个人全部在驾驶舱里，没有在走廊或住宿舱。
凌辰走到驾驶舱门口的时候，两名筑基中期的护卫已经站了起来，其中一人的手上已经启动了灵能护盾。
他停下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一句问话。
你们知道为什么你们的通讯在一分钟前断开之后，没有任何一艘星海巡逻舰出现在你的导航范围里吗？
两名护卫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没有回答。
因为这里是S-129碎星带，最近的星海巡逻站距离这里约十一个标准日的航程，凌辰说，你们的运输船在这里失联，星瀚灵运营运中心会在约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后开始搜索。而当他们开始搜索的时候，你们知道他们会查的第一份东西是什么吗？
驾驶舱里，一名年纪较大的练气船员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局促但很清晰：安全处理规程。
凌辰说，TS-SOP-0147条款。你们应该都被要求背过这份文件，虽然公司不希望你们注意到它的细节。条款的核心内容很简单：在不可抗力情况下损失货物，免责。自行放弃货物，终身追究。
他把一份灵能屏幕投影到驾驶舱后壁上。屏幕上显示的是他从韩霜那里获得的星瀚灵运《运输安全事故处理规程》的原文扫描件，韩霜在原件的水印上添加了一个标记：该文件已于星海灵域盟产业监察司备案，具有法律效力。
八名船员从头到尾读完了条款。驾驶舱里沉默了一阵，那个沉默里不是恐惧，是他们都在用不同的速度计算同一件事：继续反抗的结果，和不反抗的结果。
计算的结果是均匀一致的。八双手中的七双从武器、操控台、紧急呼叫按钮上移开了。
我需要你们做的事只有三件，凌辰说，第一，将航线从S-129转向目的地A，一个离这里三天航程的废弃矿业星。第二，在到达目的地后卸载全部灵矿。第三，卸载完成后你们带着空船返回中继站，报备一份碎星带遭遇不明灵能干扰、货物因不可抗力损失的标准事故报告。报备后你们没有人会被告，没有人会被追讨，在这个星海的所有官方记录中你们都是受害者。
驾驶舱里又沉默了几秒。那个年纪较大的船员看了看两名筑基中期护卫。护卫中的一人开口了。
目的地A是什么地方？
我不方便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凌辰把他从韩霜报告中提取出来的另一组数据投影了出来，星瀚灵运去年全公司范围内的运输安全事故统计数据。数据显示，约百分之十七的运输船在航程中至少遭遇过一次非致命性灵能干扰事件。这些事件中，约百分之九十一的船员在报备了不可抗力之后没有被追究任何责任。
数据不会撒谎。或者说，数据撒谎的方式，在航运业干了足够久的人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两名护卫又看了彼此一眼。然后那个拿着灵能护盾的护卫把护盾收回了储能状态。这是一个信号，不是投降，是我选择不出手。因为在星瀚灵运的雇佣合同上，安保部护卫在面对非致命性威胁时的职责是保护船员并记录事件过程。对于这个护卫来说，收盾就是记录过程的一部分。
运输船在灵能干扰器关闭后约两分钟重新启动了导航系统。船首转向了荒古星的方向。
在那三天的航程中，凌辰和墨老在飞梭里保持了一段跟随距离，让运输船自行航行，他需要八名船员在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完成从被拦截决定配合的心理转换。这个转换一旦完成，他们自己会互相确认决定是正确的。
航程的第一天晚上，运输船的生活舱灯光一直亮着。墨老的灵能扫描器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音频信号，船员在生活舱里的内部频道通话。他没有解码内容，只监控了通话时长和情绪特征。通话持续了约四十分钟，音频分析显示的基频和波动频率符合集体讨论的模式，没有出现冲突性的高频尖峰。四十分钟后的结论，是八个人一致同意的结果。
第二天中午，那个年纪较大的领航员通过一个低功率的灵能信号给飞梭发了一条简短的文字消息。消息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我们商量过了。按你说的做。但有一个请求。
凌辰回了一个字：
货单上的不可抗力备注，我们会在报告里写成碎星带遭遇不明灵能脉冲后货物全部损失。但是我们希望你能在荒古星上给我们一份书面证明，证明我们没有参与货物转卖或非法获利，证明我们没有私自扣留货物，证明我们是在不可抗力条件下放弃货物的。因为，他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因为如果公司将来追查这件事情，内部调查报告上会有一栏叫船员陈述真实性评估。我们手里有这份证明，那一栏就能过。
凌辰在飞梭的终端上写了一份证明。证明的语言尽量接近星海标准的法律文本格式：船员编号某某至某某，在某星海标准日期，在S-129碎星带，遭遇不可抗力灵能干扰，货物损失，船员无责。他用飞梭上的灵能印鉴盖了星火灵械的章，一个此前从未在星海任何官方文件上出现过的章。
三天后，他把这份证明亲手递给了那个领航员。领航员接过证明，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叠好，放进了自己的灵能终端保护套夹层里。那一层夹层里已经有两份文件了：一份是他在星翰灵运的雇佣合同，另一份是他三年前在另一艘灵矿船上获得的一张年度安全航行奖证书。三份文件叠在一起，厚度加起来大约不到一毫米。
凌辰和墨老在飞梭里保持了一段跟随距离，让运输船自行航行，他需要八名船员在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完成从被拦截决定配合的心理转换。这个转换一旦完成，他们自己会互相确认决定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