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霜的消息是第四天下午到的。
与追踪舰警告消息的格式一样，最高等级私钥加密，密钥是她本人的灵力特征码。解码后的消息比七行字长得多，是一个完整的分析报告。报告的开头是一行说明发送信息背景的文字：
老韩(她对韩启年的内部称呼)已提交夺取荒古星计划。计划正式编号：XM-09。实施时间预估：约三个标准月。XM-09的核心目标并非摧毁荒古星，是夺取荒古星的灵纹阵控制权。计划将使用一支非公开编制的灵械作战部队和至少两台星颌重工新一代量产型灵械战甲。我将尽快获取XM-09的详细部署方案。
然后是报告的主体内容，材料信息。
星瀚灵运和星颌重工联合投资了一颗新的灵矿行星，编号代号KX-47，正式名称为星颌-瀚灵联合矿业第47号产矿行星。这颗行星位于灵域盟核心星域外围的一处碎星带边缘，距离最近的中继站约二十个标准日的商业航程。行星的灵矿成分分析报告(由星颌重工出具，韩霜通过灵域盟产业监察司的公开数据库重新标定后提取)显示：灵矿中的一种稀有元素含量极高，这种元素在星颌重工的分析报告中被称为灵能密度增强元素·七型(DE-7 Preetype)。
韩霜把DE-7的元素特性从商业保密的文件深处挖了出来，附在了报告中。DE-7的物理特性：熔点在标准大气压下约三千八百摄氏度，密度约八点七克每立方厘米，在常温下的灵能保持系数约为零八一(标准灵矿石的灵能保持系数平均约为零三七)。这些数据翻译成工程语言是这样的：DE-7是一种极其耐高温、密度接近灵矿级、且能够把灵石中约百分之八十一的灵力保留到实际使用过程中的高效灵能导体。
更关键的数据在报告的最后一页。韩霜把KX-47行星灵矿的完整成分表与荒古星深层黑色矿石的成分做了对比分析。她的数据来源不是荒古星的矿石样本，她手上没有，她用的是凌辰在韩家武装行动中暴露出的本源灵力留下的灵能残余数据。她写道：
根据你在韩家武装行动中释放的本源灵力的微灵能残留特征，我反向计算了你的灵核密度和灵根基础元素构成。将之与KX-47灵矿成分进行交叉对比，发现你的本源灵力基础元素构成与KX-47行星灵矿中的DE-7元素具有约百分之七十八的相似度。
也就是说：凌辰的本源灵力所依赖的某种基础元素配置，与这颗新发现的灵矿行星上的主元素，是同一种东西。
这个消息让凌辰在作战室前站了约两分钟没有说话。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他在脑子里推演了一件事情：如果他的本源灵力与DE-7元素如此接近，那意味着他吸收灵力的效率、灵核的密度、甚至是本源丹的颜色之所以不同于常规结丹期修士，可能与荒古星深层黑色矿石中的同一个稀有元素有关。而如果这种事情不是偶然，那虚渊道尊本人，或者说虚渊道尊离开星海前遗留的器修体系设计，可能从一开始就把某种特殊的元素代谢路径写入了器修修炼者体内。
他把这个推演结果敲进了天问号的终端。天问号在约四秒后给出了一个补充性的分析。DE-7元素在KX-47行星上的丰度达到了矿石总量的约百分之一点六，这个比例在已知的星海灵矿记录中属于异常高的稀有元素富集率。通常情况下，类似稀有元素在灵矿中的丰度约为百分之零点零二到百分之零点一。KX-47的富集率是正常值的约十六到八十倍。天问号的结论只有一行字：KX-47不是一颗灵矿行星。它是一颗被自然地质事件浓缩了某种上古稀有元素的高富集度矿床。星瀚灵运和星颌重工把它当成普通的灵矿在开采，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的是什么。
沈微在天问号的分析旁边标注了一个新线索：韩启年的XM-09计划需要大量灵矿作为行动基础。如果KX-47的DE-7元素富集是真，那韩家可能不是无意中发现了这颗行星。他们是在搜索某种特定元素，而DE-7就是他们的目标。韩家不是开采灵矿，是在找虚渊道尊曾经找到的东西。
这个消息进一步坐实了一个推断：韩家与虚渊道尊的联系，可能比目前已知的任何证据都要深。但韩霜的报告最后一段将他的注意力拉回了眼前的问题。
KX-47已有一批灵矿完成初步分拣，即将通过星瀚灵运下属的一艘中型灵矿运输船运往灵域盟核心星域的星颌重工第一级灵材加工中心。运输船将在约十一日后从KX-47出发。航路将经过编号为S-129的碎星带边缘航道，这是从KX-47前往核心星域的最短商业航路。
该运输船编制：八名船员，隶属于星瀚灵运下属的灵矿运输事业部。船上配备两名筑基中期护卫，隶属星瀚灵运内部安保部。运输船没有独立的灵能炮武器系统，安保设备仅限于两套单人灵能护盾和一组中功率灵能干扰器。
如果，韩霜在这里用了一个很大的，如果你能截获这艘运输船，你将获得约五百吨高品级灵矿，其中DE-7元素的含量预估约为六到八吨。六到八吨DE-7元素，足够制造我所能估算的巨灵号系列的至少前三代全部骨架和灵能核心涂层。
沈微把运输船的预计出发时间、航路、护卫配置全部收入了情报板。她在情报板上标出了三个日期：十一日后，出发；约十四日后，经过S-129碎星带边缘航道；约二十日后，到达核心星域。
十一到十四日，沈微说，我们可以在这三天窗口里完成截获，然后在约十五到十八日后抵达荒古星。全程不会超过三周。
墨老在碎星带航道的星图上看了很久。S-129碎星带是一条宽度三千万公里的行星碎片分布带，碎星密度适中，足以提供足够的遮蔽但不足以造成航行的撞击危险。他在地图上用轨迹笔标注了三个可能的伏击点，每一个都在碎星密度较高的区域和航道的必经转弯处。
伏击点的掩护条件足够，墨老说，飞梭加装灵能干扰器后的隐蔽性在碎星带里会比空旷空间更好，因为碎星带的灵能背景噪声会掩盖干扰器的主动发射。但是有一点需要考虑，如果护卫的两名筑基中期修士选择抵抗，我们不用致命武力，怎么控制他们？
凌辰的回答只有一句话：用制度控制他们。
这句话在当下听起来很模糊，但他在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那个计划不是基于武力，是基于韩霜提供的星瀚灵运内部《运输安全事故处理规程》中一条几乎不公开的条款。条款编号：TS-SOP-0147。内容大意：船员在运输途中因不可抗力损失货物，免责。但船员在运输途中自行放弃货物，终身追究，追讨范围包括船员个人的灵械工坊配额和灵能使用配额。
凌辰的这个计划，核心就是一句话：给船员一个在法律上免责的选项。
当船员面临的选择是战斗至死→死了也没人管配合→三天后带着免责报备单回家的时候，没有人会选前者。除非护卫的筑基中期修士是韩家的人，但那两名护卫隶属于星瀚灵运安保部，不是韩家内府的私兵。安保部的筑基中期修士每个月拿的是标准工资，他们对韩家的忠诚度和灵矿运输船上的底层船员一样低。
作战室里，天问号开始构建一个简化的战术推演模型。模型输入了运输船的速度曲线、S-129碎星带的灵能背景噪声水平、灵能干扰器的功率覆盖范围、以及飞梭的改装加速度。推演进行了约三百次蒙特卡洛模拟，结果指向了一个很高的成功率，在未考虑两名护卫可能采取的抵抗行为的情况下，运输船被成功拦截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九十三。考虑两名护卫进行抵抗的极端情况后，成功率降至约百分之七十八，但凌辰补充了一个变量到模型中，船员是否会集体选择不上报，之后，成功率回升到了约百分之八十九。
方伯听完计划，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作战室里所有人都在短暂的沉默后点了头：矿工们最怕的从来不是星盗，是公司的规矩。你给矿工一条在规矩内免责的路，他们自己会跑。
沈微在整个讨论过程中一直在安静地听。她等到所有人都发表完意见之后，才开口说了她唯一一句话。不是关于战术，是关于一条她从中继站黑市情报网收集到的信息。
星瀚灵运去年第四季度的灵矿运输损失报告，她把一份数据投影到屏幕上，在报告中列为碎星带灵能干扰导致的货物损失一共有三起。这三起损失的报告都是低阶船员提交的，公司全都按照不可抗力免责处理了。但这些货物最终到了哪里，报告上没有记录。黑市上的情报显示，其中至少有一批灵矿被不知名买家以低于市场价约三成的价格在三个月后出售给了某颗矿业星的独立炼矿厂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结论：星瀚灵运内部有人在伙同外部截货者进行系统性的灵矿转移。不是单独的事件，是一个产业级别的灰色操作。我们加入的，不是零起点的截货，是已经存在了至少一年的非公开灵矿分流网络。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星海灵矿运输业的最底层，有一套半合法的损失-转卖系统在运作。船员遇到不可抗力，报损，免责。货物被转卖。卖家从中获利，买家得到廉价灵矿。唯一受损的是星瀚灵运的公司账面，而公司账面每年都有足够多的合法亏损可以覆盖这些意外损失。这个系统之所以能运行，不是因为星瀚灵运不知道，而是因为追查的成本高于追回的收益，公司在财务上选择了视而不见。
所以，沈微说，我们不是在犯罪。我们是在一个公司自己默许的灰色系统里，做了一笔他们认为不值得追查的交易。
五百吨灵矿。六到八吨DE-7元素。足够巨灵二号、甚至巨灵三号的全部骨架和核心涂层。
这是一次截获，不是一次抢劫。至少凌辰是这么定义的。但不是因为他在自我安慰，是因为沈微的证据表明，这个定义在星海灵矿运输业的法律实操中，早就被星瀚灵运自己接受了。
计划敲定后，墨老和凌辰开始准备飞梭的改装方案。灵能干扰器需要从巨灵一号残骸上拆下来重新校准，尾迹抑制系统需要做碎星带环境下的实地测试。沈微开始计算运输船从S-129改道荒古星所需的精确导航参数，包括中途可能需要避开的三处星海巡逻站固定航线。天问号把韩霜报告中关于KX-47运输船的全部数据提取出来，生成了一份约四十页的行动手册，附录包含了运输船的结构图、船员轮班表、以及根据星瀚灵运内部规程推算出的运输船在碎星带航段的标准巡航速度误差范围。
飞梭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改装，七十二小时后出发前往S-129碎星带。凌辰在改装清单的最后一行写下了行动代号：
碎星行动。
作战室里没有掌声，没有动员。只有吴崇从工具架上拿起一把校准扳手，走向巨灵一号残骸的方向。他知道那个干扰器需要用零点零三微米精度的扳手才能从残骸的灵能导管支架上完好地拆下来。那把扳手是他三个月前自己做的，扳手的精密度是他用巨灵一号退役前剩余的灵能校准器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方伯把自己的椅子从灵植培育区的角落搬到了作战室里，在天问号旁边坐下来。他打开了自己的灵能检测仪，说道：我在这里听。需要我测什么，说一声。这大概是他到荒古星以来，第一次主动坐到作战室的核心区域。